陈姨的萝卜条是第二天中午送来的。
用一个玻璃罐装着，琥珀色的汤汁里泡着一根根切成条的白萝卜，辣椒和蒜瓣浮在表面，看着就脆生。沈清漪接过来的时候罐壁还是凉的，陈姨说这是昨晚上新腌的，今天早上刚开坛，让他尝尝。
配粥配面都行，陈姨说，要是觉得辣就少吃点，头一茬的萝卜最脆，但也最冲。
沈清漪说好，端着罐子进了屋。中午他煮了碗白粥，就着萝卜条吃了。入口果然脆，咔嚓一声咬下去，酸辣咸鲜一起涌上来，激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一碗粥吃完，他又添了半碗，萝卜条也下去了小半罐。
下午他坐在阳台上晒太阳，难得的好天，雪化干净了，空气干爽清冷，阳光照在身上薄薄的一层暖，像披了件旧毛衣。他手里拿着那本旧书店买的茶叶书，翻到第三十七页，正看乌龙茶的发酵工艺，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沈老师，我是陈暖。我妈说你给她送了包子，她高兴得不行，打电话跟我说了十分钟。她说你包得比她好，我说她肯定是客气，我妈那人你也知道，嘴上一套心里一套。不过我还是挺想尝尝的，下回我回去你给我包一个行不行？
沈清漪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短信末尾没有署名，但那个语气他认得，懒洋洋的，带着一点不正经的亲近，像隔着一千多公里冲他笑了一下。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他发了四个字：回来再说。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重新拿起书。但那一页的字忽然变得模糊，他看了两行就不知道在讲什么了。太阳从云层后面挪出来，把书页上的铅字照得发亮，油墨的气味若有若无地浮起来。
他又拿起手机，那条短信还躺在屏幕上。他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傍晚的时候他下楼倒垃圾，碰见陈姨正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捆大葱和一袋土豆。看见他，陈姨远远地就开口：小沈，小暖给你打电话了没有？
发了短信。他说。
那丫头，昨天跟我打电话的时候一直说想回来吃包子，我说那你回来啊，她说走不开。陈姨把大葱换了个手拎着，叹了口气，什么走不开，就是舍不得请假，扣钱。你说她一个姑娘家，在外头那么拼干什么——
话说到一半她收住了，像是想起自己已经念叨过这句话很多遍了。她摆摆手，说：晚上过来吃饭，我炖了排骨。
沈清漪说好。
晚上他在陈姨家吃的饭，小小的方桌上摆了三菜一汤，排骨炖萝卜、清炒豆芽、凉拌黄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陈姨给他盛了满满一碗饭，筷子递到他手里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背，暖的。
多吃点，陈姨说，自己也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你看你这手腕，细的。
沈清漪低头吃饭。排骨炖得烂，骨头一抽就出来了，肉吸饱了汤汁，咸中带甜。他吃得很慢，一粒一粒地把米饭嚼碎了咽下去。陈姨坐在对面，也没多说话，偶尔给他添一勺汤，偶尔把某一盘菜往他那边推一推。两个人在一盏昏黄的灯底下默默地吃饭，碗筷偶尔碰出声响，窗外有风刮过，呼呼的。
吃完了他帮着收了碗，陈姨不让洗，把他推出厨房，你去看电视，碗我来洗。
他没有去看电视。他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下这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屋子。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牡丹，花开得热闹，颜色鲜亮。电视柜上摆着几张照片，相框都是旧式的，银色的边有些褪色了。他走近看了一眼，是一张全家福，年轻的陈姨和丈夫站在中间，两边各站着一个孩子，一男一女。女孩扎着两个辫子，笑得露出一排白牙，眉眼间依稀能看出陈暖的影子。
另一张照片里只有陈暖一个人，年纪更小一些，七八岁的样子，蹲在河边用手去捞水里的什么东西，阳光照在她背上，亮晃晃的一片。
那是小暖小时候。陈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手上还擦着围裙。她走过来，拿起那个相框，用手指蹭了蹭玻璃面上的灰。那年在老家拍的，村口那条河，水清得很，她非要下去捞鱼，捞了半天一条也没捞着，气得回来哭了一鼻子。
陈姨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眼角的褶子堆起来，像是一朵被风吹皱的花。她把相框放回去，拍了拍沈清漪的肩膀，说：行了，你回去吧，早点睡。
沈清漪点点头，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陈姨，萝卜条很好吃。
陈姨站在灯底下冲他摆手，脸上的笑还没散干净，明天再给你腌一罐，放点花椒进去。
他上了楼，关了门，屋里安安静静的。客厅的茶几上还摆着那本茶叶书，翻开的那一页被风吹得微微卷起了角。他走过去把它合上，压平了书脊，放进书架里。
然后他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找到下午那条短信，看了好一会儿。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轮廓的阴影打得很深。他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顿了几秒，然后敲了几个字。
今天吃了你妈腌的萝卜条，很脆。排骨炖得很好，我吃了两碗饭。你妈说你瘦，让我多吃点。你也是。
他点了发送。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的时候，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往沙发靠背上一仰，闭上了眼睛。暖气嗡嗡地响，厨房的窗台上摆着那半罐萝卜条，琥珀色的汤汁在灯光下微微泛着光。
手机忽然又震了一下。
他睁开眼，拿起来看。
沈老师，你这是在跟我汇报工作呢？
他盯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眉眼间那种绷着的东西松了松。他没再回，把手机放下，起身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眉眼淡然，颧骨处有一点被暖气烘出来的薄红。
他关了灯，回到卧室躺下。窗外有月光透进来，薄薄的一层，落在被子上像一摊水。
他闭上眼睛。
明天好像还有什么事要做。他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明天要去菜市场买点猪肉，白菜还剩半颗，陈姨说后天降温，得趁着天气还好，多囤点菜。
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