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沈清漪果然下去拿了。
陈姨像是掐着点算好了他出门的时间,门开得刚刚好,碗递出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韭菜鸡蛋馅的,皮薄,褶子捏得细细密密的,整整齐齐码在碗里,像一群白生生的小胖子挤在一起晒太阳。
趁热吃。陈姨说,围裙上沾了一层面粉,鼻尖上也蹭了一点白,衬得脸上的笑意愈发鲜亮。小暖打电话回来了,说那边下雨,潮得很。我说你给她寄两件厚衣裳去,她说不用,她老板给了她一件外套穿。
沈清漪接过碗,点点头,没有接话。陈姨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靠在门框上继续说:这孩子从小就倔,什么事都说不用的,嘴巴硬得跟石头一样。前些年非要一个人去南方,我说那边人生地不熟的,她说不怕。你说她一个姑娘家——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意识到面前站着的是沈清漪,不是隔壁坐着的打麻将的王婶。她笑了笑,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说:你吃,不够再来拿。
门关上了。沈清漪端着碗上楼,韭菜的香气从碗沿溢出来,混着蛋黄的油脂味儿,鲜亮而泼辣,和前几天白菜猪肉的那股厚实温吞是完全不同的脾性。他把碗放在厨房台面上,拿了一双筷子,夹起一个咬下去。
皮薄得透亮,馅料绿是绿、黄是黄,油汪汪地裹在一起,烫得他嘴里嘶了一声。但他没停,又咬了一口。韭菜切得碎,蛋炒得嫩,调味的咸淡刚好,和面皮一起嚼在嘴里,有一种朴实的、踏实的满足感。
他站在厨房里把三个馒头都吃完了,洗碗的时候才注意到窗外的天有了变化。灰云裂开了一条缝,一道薄薄的日光从缝里斜插进来,打在对面楼的墙上,金灿灿的,像是谁用手撕开了一匹布。
洗了碗,他把搪瓷碗擦干,搁在门边的小凳子上,打算明天下去的时候带还给陈姨。
那天下午他出了趟门,去城南的书店买了一本关于南方茶叶的书。旧书店的老板是个戴眼镜的老头,认得他,见他挑这本,多看了他一眼,说:怎么忽然对这个感兴趣了?
随便看看。沈清漪说。
那你拿这本。老板从书架底层抽出一本更旧的书,封皮都磨毛了边,这本讲得细,茶叶的产地、炒制的手法、泡水的温度,都有。你那本太泛了。
沈清漪接过来翻了翻,里面还有原主人用铅笔画的线,有些页的空白处写了批注,字迹娟秀,是女人的字。他把两本都买了。
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他停下来买了一斤韭菜、六个鸡蛋、一袋面粉。拎着东西往回走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他上一次自己和面蒸东西,大概还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跟谁学的来着?想了半天,想起来了,是跟一个已经很久没联系过的老邻居,住在筒子楼最里头那户,家里永远蒸着馒头,楼道里永远飘着面香。
回到家里,他脱了外套,系上围裙。面粉倒进盆里,兑温水,揉面。一开始手生,面团粘在手指上甩不掉,他又加了点干粉,继续揉。慢慢地,面团开始变得光润,手感也顺了,像是什么东西从散乱慢慢聚拢起来,有了形状,有了脾气。
他把面团盖上一块湿布,放在暖气旁边醒着。然后开始择韭菜,一根一根地摘掉黄叶,洗干净,沥水,切碎。鸡蛋打散了,起锅烧油,炒成嫩黄的碎末,倒在韭菜里,加盐、加香油、加一点白胡椒粉,拌匀了。厨房里渐渐盈满了味道,清亮的、热腾腾的,从每一个角落往外渗。
他不知道陈暖什么时候会再回来。也许下个月,也许明年,也许就不再回来了。南边的雨、南边的枇杷树、南边嗓门大的茶叶店老板,那些东西离他太远了,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但韭菜的香是近的,面粉在指尖的触感是近的,蒸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也是近的。
面醒好了。他把面团挪到案板上,搓成长条,切成剂子,擀皮。擀得不算圆,薄厚也不太均匀,但他一个一个地擀下去,手上的动作慢慢顺了起来。
包了十二个。上锅蒸的时候,他站在灶台旁边等着,看着蒸锅的盖子边缘开始冒白气,看着那股白气越来越浓,把厨房的窗户都蒙上了一层雾。他拿手指在窗玻璃上划了一道,透过那道清晰的痕迹往外看——对面的楼、楼下的槐树、树底下空荡荡的路面,全都被那道窄窄的视线框住了,安安静静地铺在那里。
蒸了十五分钟。关火,再焖了两分钟。他掀开盖子,热气扑上来,烫得他往后退了半步。等白气散开一些,他看见锅里的包子白白胖胖地挤在一起,面皮比昨天陈姨包的要厚一些,褶子也捏得不够好看,歪歪扭扭的。
但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了一个出来,晾了一晾,咬了一口。韭菜鸡蛋的,热腾腾的,咸淡刚好。他觉得还行。
晚上他坐在书桌前,拿了一支笔和一张信纸。纸是普通的那种横格纸,和前几天陈暖寄来的那张一模一样。他想了想,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又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
最后他把笔放下,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
算了。
他拉开左手第二个抽屉,看了一眼里面那个牛皮纸信封。它还在,安安静静地躺在角落里,像是从来没有人碰过它一样。他伸手进去,指尖碰了碰信封的边角,又收了回来。
抽屉关上了。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下来,几颗星星稀稀落落地挂在槐树的枝桠上方,冷而亮。沈清漪站起来,走到厨房,把蒸锅里剩下的十一个包子一个一个拣出来,放进一个干净的饭盒里。他端着饭盒出了门,下了楼,走到二楼拐角,在陈姨家的门上轻轻扣了三下。
门开了。陈姨探头出来,看见他手里的饭盒,愣了一下。
陈姨,沈清漪把饭盒递过去,我自己包的,韭菜鸡蛋的。您尝尝。
陈姨接过饭盒,揭开盖子看了一眼,眉眼间浮出一种很复杂的神色,像是惊讶,像是欢喜,又像是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你自己包的?她抬眼看他,你还会这个呢?
刚学的。沈清漪说,包得不好看。
好不好看的,好吃就行。陈姨盖上盖子,抱在怀里,忽然笑了,明天我给你送一碗我腌的萝卜条去,配着吃。
沈清漪说好。然后他转身往上走,楼道里的灯亮了一盏,又亮了一盏,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他走到三楼的时候回过头,朝楼下看了一眼。陈姨还没关门,正站在门里面低头看着那个饭盒,鬓角的花白被门厅的灯光照得发亮。
他收回目光,推门进了屋。钥匙搁进托盘里,发出一声熟悉的清脆的响。屋里安安静静的,厨房里还残留着韭菜和面粉的气味,暖气嗡嗡地响着,窗玻璃上的雾气还没散尽。
他走到窗前,在玻璃上又划了一道。楼下的槐树还在路灯底下站着,枝桠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湿漉漉的,黑得发亮。树底下空荡荡的。
但他知道,有一些东西正在慢慢地、慢慢地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