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子吃完了。最后一个是在护城河边上吃的,站在石栏旁边,看着河面上结了薄薄一层冰,雪落在上面,白得发灰。他把塑料袋叠好,塞进棉袄口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又站了一会儿。
河对岸的居民楼里有几扇窗还亮着,暖黄的、冷白的,一格一格嵌在夜色里。有一扇窗后面有人影晃了一下,像是在收拾什么,又像是在等人。沈清漪看了半晌,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两盏,他踩上台阶的时候脚步放轻了些,不想把三楼那盏也闹亮。走到二楼拐角,他停了一步——那户人家的门缝里已经没有光了,暗沉沉的,那股蒸笼味儿也淡了,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余香,像是一个刚做完的梦留下来的痕迹。
他上了三楼,开门,进屋。没开灯,摸黑把棉袄脱下来挂在门边的钩子上,钥匙搁进鞋柜上的小托盘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然后他摸到厨房,倒了杯水,端着走到窗前。
楼下那棵老槐树还站在路灯底下,枝桠上挂了雪,沉甸甸地往下坠着。树底下没有人了,那个穿灰色羽绒服的女人大概已经走了,或者正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收拾行李,准备往南去。
他喝了一口水,凉了。
第二天是阴天。雪停了,但天没放晴,灰蒙蒙的像一块脏抹布搭在头顶上。沈清漪九点多起的,煮了碗面,吃了,洗了碗,坐在客厅的沙发里发了会儿呆。手机搁在茶几上,安安静静的,屏幕黑着,什么消息也没有。
他也没想去看。
快到中午的时候,有人敲门。声音不大,笃笃笃,三下,停一会儿,又三下。沈清漪从沙发上起来,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个穿邮政制服的小伙子,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贴了邮票,盖了好几个戳。沈清漪?小伙子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名字,又看了一眼沈清漪的脸,确认似的问了一句。
是我。
挂号信,南边来的。小伙子把信封递过来,又掏出一支笔和一个小夹板,签个字。
沈清漪接过笔,在签收栏上写了名字。小伙子收了夹板,冲他点了个头,转身蹬蹬蹬地下楼去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弹了几下,被声控灯一盏一盏地送下去,最后消失了。
沈清漪关上门,低头看手里的信封。
落款处写了一个地名,南方一个他不算熟悉的小城。字迹有些眼熟,笔画细瘦,收尾时微微往上翘——他想了一会儿,认出来了。是那个女人,是昨天晚上站在老槐树底下递给他包子的那个女人。
他拆了信封。里面是一张对折的信纸,普普通通的横格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那种,边缘还带着一点毛糙的撕裂痕迹。
信不长,写得也随意,像是临时起意想到什么就写下来了。
沈老师,到了。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火车,下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这边的天跟家里不一样,湿漉漉的,空气里好像永远拧着一把水,晾一件衣服要两天才干。我住的地方楼下有一棵枇杷树,这个季节居然还挂着果子,黄澄澄的,我每天出门都要抬头看一眼,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熟。
我妈昨天打电话来,说你收了包子。她高兴了半天,说你瘦,让你多吃点。我说我已经走了,让她自己跟你说去,她说你不会接。你别介意,我妈就是那个脾气,管天管地管空气,一辈子的操心的命。
我在这边找了个活,帮人看店,卖茶叶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嗓门大,笑起来整个铺子都震。她今天教我认了十二种茶,我只记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明天继续学。这边的方言我听不太懂,但慢慢来,总能听明白的。
昨天晚上的包子,我其实没来得及吃。我妈蒸好了硬塞进袋子里的,我拎着就出门了。后来遇见你,给了你,我自己又去路边的便利店买了个面包啃了。不过你吃到了就行。我妈说包子就要趁热吃,凉了就糟蹋了。
就这样。我挺好的,你不用回信。下回再蒸包子,我让我妈还给你留着。
最后的落款是两个字:陈暖。
沈清漪把信纸翻过来,背面空白的,什么都没有。他又翻回来,把那几段话从头看了一遍。字写得不算好看,但每个字都写得认真,笔画清清楚楚的,像是写的时候一笔一划都用了力气。
他把信纸折好,重新装进信封里,想了想,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左手第二个抽屉,把信封放了进去。那个抽屉里东西不多,几本旧笔记本,一沓发票,一支没水的钢笔,现在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安安静静地躺在角落里。
合上抽屉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指尖在抽屉拉手上停了一瞬,然后松开了。
下午他出门了一趟。路过二楼拐角的时候,那户人家的门开了一条缝,里面传出一股熟悉的蒸笼味儿,和电视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来,是个六十来岁的阿姨,头发花白,围着一条蓝底白花的围裙,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碗。
小沈啊,阿姨看见他,脸上堆出笑来,正想着你呢。来,刚蒸的馒头,拿两个上去。
沈清漪站在楼梯上,看着那只搪瓷碗里白白胖胖的馒头,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冒,扑在他脸上,潮乎乎的,带着麦面特有的甜香。
谢谢陈姨。他说。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楼道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阿姨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眼角的褶子堆起来,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似的。哎哟,你晓得我姓陈啊?
沈清漪接过馒头,搪瓷碗的底隔着馒头传过来,烫得他指尖微微发麻。他没说信的事,也没说昨晚在槐树底下遇见陈暖的事,只是笑了一下,说:听人说过。
陈姨摆摆手,说:两个不够再来拿,锅里还有。又往里缩回身子,门关上之前又探出半个头来补了一句,明天包韭菜鸡蛋的,你下来拿。
门关上了。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那缕蒸笼味儿还挂在空气里,懒洋洋地盘旋着。
沈清漪站在二楼拐角,一手托着一个馒头,低头看了看,白生生的,表面光滑,捏上去暄软回弹。他忽然想起来,陈暖信里最后一句话说的是——下回再蒸包子,我让我妈还给你留着。
她没说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