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在窗边站了很久,久到楼下那个拎菜篮子的老太太又拎着空篮子折返回来,这一次篮子里多了一把葱和一袋豆腐,塑料袋的提手在她手指上勒出一道浅红色的印痕。巷子里的光线在变,从早晨那种清透的薄金色,慢慢转成一种更厚实的白,像有人往空气里兑了一勺牛奶。
沈清漪低头看腕上的表,指针指着八点四十七分。他记得昨晚摘下来的时候是十一点多,睡了不到九个小时,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醒来都觉得轻,像身体里有什么沉的东西被夜抽走了。
厨房传来碗碟归位的声音,瓷器碰撞,清脆而短促。沈清漪转身走过去,沈清漪的母亲——他叫她沈姨,从记事儿起就这么叫——正踮着脚把洗好的碗往吊柜里放。她个子不高,脚尖微微绷着,胳膊伸到最直的时候指尖刚好够到柜格的边缘。那只碗在柜沿上磕了一下,发出当的一声,她整个人顿住了,等碗稳住了才慢慢松手。
“沈姨。”他说。
她转过身来,手上还滴着水。围裙系在腰后,带子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一边长一边短,垂下来像两截不同的尾巴。
“站在那儿干什么,”她说,“桌子擦了没?”
“擦了。”
她把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走过来用手背碰了碰桌面,确认是干的。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自然,像个已经重复了千万遍的程序,每一个步骤都嵌在肌肉里。
“你今天——”她开口说了一个词又停住了,眼睛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手腕,又移回来。“你今天有什么打算?”
沈清漪注意到她问这句话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捻着围裙的边缘,把那块布搓成一小条,又松开,又搓起来。
“没什么特别的打算,”他说,“就在家待着。”
她点点头,松开围裙边缘,转身去解腰后的带子。结打得紧,她低着头解了半天,指甲抠着绳结的缝隙,最后干脆把围裙从头上褪了下来,揉成一团搁在椅背上。
“那我出去买点菜。”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中午给你做排骨。”
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沈清漪跟了过去。她蹲下去系鞋带,后颈露出来一节,皮肤很薄,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在皮下静静伏着。她的头发盘得很紧,用一根黑色发夹别着,边缘有几根碎发不服帖地翘起来。
“沈姨。”他又叫了一声。
她抬起头,鞋带才系到一半。
“我今天想画张画,”他说,“你那盒颜料还在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弯了一下。“在,在阁楼那个箱子里,我去给你拿。”
“我自己去就行。”
他上阁楼的楼梯很窄,木板在脚下咯吱咯吱响。最上面那级台阶被磨出了一个浅浅的凹坑,常年踩踏留下的,像石头上的水窝。阁楼里光线很暗,只有头顶一小扇天窗透下光来,尘埃在光柱里浮游,缓慢得像在水中。
那个木箱子靠在墙角,箱盖上落了灰,他用手指抹了一下,留下四道清晰的印痕。箱子没有锁,扣袢一掰就开了。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画具,调色盘,几只笔,几管颜料,还有一本速写本,封皮已经卷了边。颜料管摸上去有些发硬,挤了挤,有的已经干透了,有的还有一点余润。
他把箱子端下来,放到客厅茶几旁边。沈姨已经出门了,临走的时候在桌上留了一把零钱和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排骨要买肋排,让老板剁小段”。字写得有点歪,那个“剁”字少了一点。
沈清漪把速写本翻开。前面的页幅都是空的,空白一直延续到中间,忽然出现了一张铅笔速写,画的是一个女人侧脸,线条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女人的头发蓬松地垂着,下颌的弧度温柔,嘴角微微上翘。画纸边缘有一小块茶渍,已经洇成了浅褐色。
他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画里的女人他不认识,又好像在哪里见过。眉眼的走向让他想起沈姨年轻时候挂在墙上的那张结婚照,可照片里的女人笑得更用力一些,嘴角上扬的角度更大,眼下有笑出的细纹。这张画里的女人笑得淡,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在看什么欢喜的事。
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他合上本子,从箱子里拣出几只还有余润的颜料,赭石,普蓝,钛白,还有半管土黄。调色盘上还有一层干掉的旧颜料印痕,颜色彼此叠着,分不出原本是什么了。
他拿着画具走到窗边,把速写本摊在窗台上。巷子里阳光正好,那棵槐树的影子斜打在青砖墙上,叶子密的地方影子是深黑的,叶隙漏光的地方影子里跳着细碎的白。
他用食指挤了一截赭石在调色盘上,颜料干涩,挤出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像拧开一个锈住的瓶盖。窗外的风从槐树叶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很轻,但连绵不绝。
沈清漪把笔头润了润,蘸上赭石,悬在纸面上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握着笔的那只手照得半透明,指尖微微泛红,像赭石里掺了一点点洋红。
他没有落笔。笔尖离纸面只差一根头发丝的距离,停在那里,像一只站在枝头犹豫不决的鸟。窗外的光在变,慢慢地,从乳白变成更暖的色调,沈姨大概已经走到菜市场了,正在排骨摊前弯着腰,指着某一块肋骨,对老板说,剁小段,剁小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