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笔始终没落下去。
沈清漪把笔搁在调色盘边缘,赭石在笔尖凝成一粒小小的水珠,悬了几秒,终于坠下来,砸在速写本的纸面上,洇开成一个不规则的圆。他盯着那个圆看了一子合上了。
画不出来的时候硬画,画出来的东西自己都不认识。这是以前教他素描的老师说的,那个老师留着山羊胡,说话的时候手指总在空气里比划,像在捏什么看不见的泥。沈清漪记得这句话,也记得老师说这话时窗外的雪正铺天盖地地下着,画室里暖气烧得太足,他的手指在炭笔上出了一层薄汗。
客厅里很静。冰箱嗡嗡地震动几下,又停了。他听见楼下有人用方言打电话,声音穿过墙壁和地板的缝隙传上来,断断续续的,只能偶尔抓住几个字,什么什么,像收音机调频没对准时飘出的片段。
沈清漪把颜料管一支一支收进箱子。那管赭石挤了一截之后变得更瘪了,管身上有一道深深的折痕,大概是箱子里其他东西压出来的。他拿起那管颜料凑到鼻尖闻了闻,一种矿物特有的寡淡气味,像雨后的石阶,又像旧书页之间夹着的干燥花瓣。
收完画具,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薄毯,格子纹的,边角有些起球。他伸手把毯子叠了叠,叠到一半又觉得没什么必要,就摊回原样。茶几下面压着几本过期杂志,封面的明星已经换了好几拨,有一本的折页处露出半截食谱,上面写着排骨焯水时加两片姜去腥。
他想起沈姨写的那个字条,落款没有名字,但他认得那个笔迹。笔划收尾的时候总往上挑,像一句没说完的话后面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问号。他走进厨房,字条还在桌上,被一个搪瓷杯压着。他把字条拿起来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门响的时候他正站在灶台前烧水。沈姨拎着两个塑料袋进来,袋底渗出一层淡红色的水渍,是排骨渗出来的血水。她换了鞋,弯腰把塑料袋放在厨房地上,从其中一个袋子里掏出一把葱,又掏出一块姜,最后拎出那袋排骨,拎到眼前看了看。
肋排,叫他剁小段了。她自言自语似地说了一句,然后抬头看见沈清漪站在灶台前,水已经烧开了,白汽正从壶嘴里一股一股地冒出来。
你要喝水?她问。
她走过去把壶盖揭开看了看,又把盖合上。烧开了一滚就行,别烧太久,水老了不好喝。
沈清漪把火关了。沈姨开始处理排骨,她把塑料袋解开,把排骨倒进一只大碗里,接了一碗水泡着。水慢慢变红,血丝从肉的纹理里渗出来,像细密的水草在水底摇动。她拿手在水里搅了搅,又换了一碗水。
今天菜市场人多,她一边泡排骨一边说,没有回头看沈清漪,卖豆腐的那个位置换人了,原来那个老太太好像回老家了,换了年轻的两口子,秤用得不太熟练,多找了我两毛,我又退回去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调很平,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流水账。但沈清漪听出来,她平时不太说这么多话。她在用这些填满安静的间隙。
沈姨,他说,我翻到那本速写本了。
她泡排骨的手停了一下,水从指缝里流下去,落在碗里溅起一点小水花。她说,那都好多年了,我以为早扔了。
里面有一张画,画了一个女的。
她没有接话。她把排骨从水里捞出来沥干,然后拿刀在案板上拍姜。啪,啪,啪,每一下都很用力,姜被拍裂开的声音在厨房里格外清脆。拍完姜她又切葱,刀起刀落,葱段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边。
画的谁?沈清漪问
她切葱的手没停,但速度慢了一点点,那个停顿很细微,如果不是他一直在看,根本不会察觉。以前的一个朋友,她说,早就没联系了。
然后她把葱段和姜片一起丢进碗里,倒了一点料酒,拿手把排骨抓匀。她抓拌的时候力气很大,手指在肉块之间翻搅,关节泛着白。料酒的味道升腾起来,冲淡了那股生肉的腥气。
你中午想吃炖的还是红烧的?她问,声音比刚才亮了一点。
随你。
那就炖吧,炖的烂一些。她把抓匀的排骨连碗一起放进冰箱,关上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困不困?不困的话帮我把阳台那盆葱浇了,土都干裂了。
沈清漪走到阳台。花盆里那几棵葱长得东倒西歪,叶子尖都蔫了,土面确实裂了好几条缝。旁边还有一盆薄荷,长势倒好,绿油油的叶子挤在一起,风一吹就翻出背面浅色的绒毛。他拿水壶浇葱的时候,余光瞥见楼下巷子口站着一个穿蓝衬衫的中年男人,在路灯杆旁边抽烟,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脚边已经落了好几个烟蒂。
他没在意,浇完葱就回了屋。厨房里传来蒸屉盖锅的叮当声,沈姨正在准备什么。他走过去一看,她正把两节红薯放进蒸屉里,码得端端正正,像摆什么展览品。
饿了先垫垫。她说。
白色的蒸汽从锅盖边缘溢出来,带着红薯特有的甜香气。沈清漪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把火调小了一点,又弯腰看了一眼灶台下面的煤气罐,摇了摇,听里面的余量。
她的侧脸在蒸汽里有些模糊,那一瞬间,沈清漪觉得她和速写本上那张画里的女人,眉眼的某个角度忽然重合了一下。只是一下,像两张幻灯片快速叠过,没等他看清楚就分开了。
沈姨。他说。
她回过头,额前的碎发被蒸汽濡湿了,贴在皮肤上。
没什么,他说,红薯熟了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