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上来,隔着楼板,隔着一层薄薄的暖气燥热,像隔着一层水听东西。沈清漪没动,坐在原地,手搁在合上的速写本上,指尖无意识地搓着纸页的边角,搓出一道浅浅的卷痕。
赭石那个圆已经干了,洇在纸面上,颜色从中间深到边缘淡,像一枚小小的枯叶印子。他看了几秒,把速写本推到桌角,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玻璃上蒙着白蒙蒙的汽,他用手掌抹了一下,掌心立刻湿了一片,凉丝丝的。楼下那条巷子里,雪还在下,不大,零零星星的碎末,被风搅着,斜斜地飘。巷口的电线杆上落了薄薄一层白,几只麻雀缩在电线上,隔很远才有一只动一下,抖抖翅膀上的雪,又缩回去。
打电话的那个人在巷子另一头,穿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来回踱着步。步子不大,踱过去,踱过来,雪地上踩出一串不深不浅的脚印,凌乱地叠着。他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个人的语速很快,偶尔停下来,像是被对面打断,然后再说,再说,说到最后声音低下去,那人站住不动了,低着头,肩胛骨的形状在羽绒服下面微微突出来。
沈清漪把窗推开了一条缝。冷风猛地挤进来,带着雪的清冽和煤炉的淡烟,灌了他一嗓子。他咳了一声,窗户又合上了大半,留下拇指宽的一道缝。
楼下那个人挂了电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蹲下去,蹲在雪地里,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捂在脸上。羽绒服的帽沿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动。雪落在他的后背上,落在他帽子没遮住的一小截后颈上,白点沾上去又化了,变成一小片湿痕。
沈清漪看着,手扶着窗框,指节被冷风吹得泛白。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那个人站起身来,用袖子擦了一下脸,低头拍了拍膝盖上的雪,然后转身走了,步子比刚才快,踩过那一片凌乱的脚印,消失在巷子拐角。
沈清漪这才把窗彻底关严,插销咔嗒一声扣上。冷风被截断之后,屋子里的暖气重新拢上来,围着他,但刚才那阵冷意还贴在皮肤上,久久不散。他搓了搓手指,指尖冰凉,搓了好几下才慢慢回温。
他回到桌前坐下,看了一眼速写本,又看了一眼调色盘上那粒已经干透的赭石。鬼使神差地,他重新翻开本子,翻到那一页,盯着那个洇开的圆。圆形的边缘有细小的毛刺,是水分渗进纸纤维里散出来的,像水中的墨,像云边的晕。
他拿起笔,蘸了一点清水,在那个圆的下方落笔。水痕洇开,淡淡的,几乎是透明的。他等了几秒,又蘸了一点淡赭,顺着水痕的边缘轻扫过去,让颜色慢慢地、自然地往水渍里渗。那个圆开始变了,从一枚枯叶印子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轮廓软软的,边缘融进了纸的纹理里。
他停了一下,换了一支小号的勾线笔,蘸了浓墨。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他很轻很慢地画了一条弧线,从圆的上方开始,绕过右侧,收束在下端。那条线不太直,也不太圆,带着一点犹豫,像一个人伸手出去又缩回来时手指在半空中划过的轨迹。
然后他又画了一条,在圆的下方,更短一些,微微向上弯着,像一张嘴没张开之前欲言又止的弧度。
他盯着这两条线看了很久。纸上什么都没有,又像什么都有了——一个低着头的侧面,一截被雪覆住的后颈,一双捂着脸的手。那些他刚才从窗缝里看见的东西,正在这个洇开的圆形里慢慢浮现,模糊的,不确定的,像隔着雪看一个人。
沈清漪把笔搁下,往椅背上一靠。天花板上那盏灯罩着一层薄灰,光晕昏黄,把房间里所有的影子都拉得柔软。他听见楼上有人走动,脚步声很轻,踩着木地板吱呀吱呀地响,大概是个上了年纪的人,走得很慢。楼下的巷子里静下来了,雪还在下,落在电线上,落在车顶上,落在那片被踩乱的脚印上,一点点把它们重新覆平。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速写本。那个洇开的轮廓安安静静地待在纸面上,像个还没醒过来的梦。他忽然觉得,刚才那一笔悬了一下午没落下去,大概就是在等这个——等一阵风推开窗,等一通电话,等一个人蹲在雪地里把脸埋进掌心,等所有这些琐碎的、偶然的东西自己走过来,落进纸上那个圆形的坑里,把它填满。
他把速写本合上,放到书架第二层的空隙里,夹在两本画册中间。然后他起身去厨房烧了一壶水,等水开的间隙里站在灶台前,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模模糊糊的,和窗外的雪融在一起,分不太清哪一面是他,哪一面是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