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烧开的时候,壶嘴冒出的白汽在厨房里腾起一团雾,扑在窗玻璃上,把原本模糊的倒影彻底吞没了。沈清漪关了火,把热水灌进保温瓶里,瓶胆内壁迅速蒙上一层细密的水珠,像忽然出了一身汗。他拎着瓶身晃了晃,听着水在里面晃荡的声音,有一种温热的、踏实的白噪音。
他端着茶杯回到客厅的时候,看见书架第二层那两本画册之间露出一角速写本的深蓝色封皮。刚才合上之前没压平,它自己悄悄翘了起来。他走过去把它往里推了推,指尖碰到纸页边沿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抽出来再翻,只是按了按,让它彻底滑进画册的缝隙里。
外面天色暗下来了。雪还在下,比下午小了些,但积得更厚了。对面楼顶的积雪已经盖住了原本的灰色瓦片,整片屋顶白得平整干净,像被谁拿尺子刮过。窗台上也积了一指厚的雪,边缘被室内的温度化开一点点,渗出细小的水线,顺着窗框慢慢往下爬。
他想起傍晚的时候,楼下那人在雪地里蹲下去的姿势——蹲得很低,几乎是蜷起来的,双手捂着脸,肩胛骨撑起羽绒服的背面,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那个画面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水开之前壶底冒出的气泡,一个接一个浮上来,破了,又浮上来。
他喝完茶,洗了杯子,把自己裹进一件旧棉袄里出了门。钥匙在口袋里轻轻撞着,发出细碎的金属声。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又灭了一盏,他踩着台阶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停了一步——拐角那户人家的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和一股浓郁的、熟悉的蒸笼味儿。麦面和肉馅被热气蒸透之后散发出的那种厚实的香,混着一点点葱花和酱油的气息,顺着门缝挤出来,在楼道里盘旋。
沈清漪站在那扇门前吸了一下鼻子。那味道钻进肺里的时候,整个人被一种模糊的暖意拢住了,像是被什么人轻轻搂了一下肩膀。
他继续往下走,推开单元门的时候,冷风扑过来,打在脸上。门外的雪已经没过了鞋底,踩上去咯吱咯吱的,每一步都陷下去一点点。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被雪地反射成一种柔和的暖白,把整条巷子照得发亮。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印,是今天这条巷子里最新的那一串。
巷口那家包子铺竟然还开着。小小的门面,卷帘门只拉上去一半,露出柜台和柜台后面那口冒着白汽的蒸笼。蒸笼摞了六层高,竹篾被水汽浸得颜色深润,边角泛着油亮的光。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男人,系着条白围裙,正弯腰往笼屉里码新包好的包子。他看见沈清漪走过来,直起身,拿围裙擦了擦手。
这么晚还出来?老板的声音带着蒸笼热汽熏出来的沙哑。
睡不着,沈清漪说,还有包子吗?
最后一屉了,猪肉大葱的。老板掀开最上面那层笼盖,白汽轰地涌出来,又散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八个包子,皮儿白得透亮,褶子捏得均匀细密,每一个顶心都点了一粒红点。
我要两个。
老板夹了包子,用油纸包好递过来,纸在手里烫烫的,热意透过油纸渗进掌心,和他出门前捂在茶杯上的温度一模一样。他掏出零钱放在柜台上,老板没看,只说了句,又把新码好的那屉蒸笼盖上了,竹篾和锅沿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微而沉闷的响。
沈清漪往回走,一只手托着那包油纸,另一只手插在棉袄口袋里。雪花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落在油纸包上,立刻化成了细小的水珠。他走到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窗户黑着,楼上那户老人的灯亮着,隔着纱帘透出暖融融的一团光。
走进楼道的时候,他再次经过二楼那扇门。蒸笼味儿还盘在那里,比出门前更浓了一些,大概那家人把蒸锅端进了客厅,香味顺着门缝渗出来,和楼道的冷空气纠缠在一起,变成一种又凉又暖、既熟悉又陌生的味道。他在那扇门前站了两秒,然后抬起手,轻轻敲了两下。
门里传来脚步声,拖鞋擦着地板,慢慢靠近。门开了一道缝,一个系着围裙的年轻女人探出半边脸,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沈老师?
王姐,他说,你们家蒸了什么?我在楼道里闻了一晚上了。
王姐笑了一下,把门拉得更开了些,门里的暖光和热汽一起涌出来,把他整个人拢住了。客厅的餐桌上摆着一个白瓷盘,盘里放着几个刚出锅的馒头,白胖胖的,冒着细弱的白气。
发了面做馒头,她说,多了几个,你拿两个回去?
沈清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包油纸,又抬头看了看桌上那些馒头,笑了笑。
他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王姐转身进去拿了两个馒头,装在干净的塑料袋里递给他,塑料袋碰到油纸包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王姐摆摆手,门又重新合上了,锁舌咔嗒一声落进锁扣里。
他上楼,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自家门口的时候忽然觉得钥匙比刚才好用了,插进去一转就开了。进了屋,他没开灯,先把那包包子和那袋馒头放在餐桌上,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着它们——白油纸上洇出的油渍,透明塑料袋里蒙着的水雾,两样东西挨在一起,一个温热,一个烫手。
他坐到椅子上,拆开油纸,咬了一口包子。皮儿暄软,馅儿烫嘴,肉汁从咬破的口子里渗出来,在舌尖上化开。他慢慢嚼着,窗外的雪还在下,对面楼顶的白又厚了一层,路灯的光在雪地上铺成一条融融的暖带,像蒸笼里冒出的那一蓬白汽,静静地升着,散着,融进了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