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桌上摆着一只粗瓷碗，碗里卧着两个水煮蛋，壳上还冒着热气。旁边搁着一碟酱色的咸菜，切得细细的，码得整整齐齐。沈清漪愣了一下，伸手碰了碰碗沿，烫的。奶奶刚出锅不久。
灶房的方向传来柴火噼啪的声响，偶尔夹着一声低低的咳嗽，闷在喉咙里，压着没咳出来。沈清漪走过去，灶房的木门半掩着，门缝里涌出一团白蒙蒙的蒸汽。她推开门，奶奶正蹲在灶口添柴，背影小小的，脊背弯成一个弧度，灰白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插着一根暗红色的木簪子。
灶膛里的火舔上来，把奶奶半边脸映得通红。她没回头，只是往灶里又塞了一截细柴，声音混在火的噼啪里：“蛋吃了没？”
“还没。”沈清漪跨过门槛，“您起这么早。”
“鸡一叫就醒了，老了，睡不沉。”奶奶拍了拍手上的灰，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转过身去够灶台上的一只陶罐。她的动作很慢，关节像生了锈的铰链，每动一下都带着轻微的僵。沈清漪看见她右手虎口的位置有一道旧疤痕，月牙形的，颜色已经和周围的皮肤融为一体，但形状还在。
奶奶把陶罐端过来，揭开盖子，里面是浅褐色的柿子醋，一股酸甜的果香漫开来。她往一只小碟子里倒了些，推到沈清漪面前：“蘸着吃。”
沈清漪在灶台旁的小凳上坐下，拿起一个蛋，磕了磕，壳碎成细密的裂纹。她一边剥一边打量着灶房。灶台是老式的土灶，两口铁锅一前一后，锅沿被用得锃亮。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码得齐整，最上面一层有几根断口新鲜，泛着浅黄色的木茬。墙壁被烟熏了多年，黑黄一片，但靠近灶台的位置有一块地方颜色不一样——比周围浅，方方正正的一块，像墙上曾经挂过什么东西，那东西被取走了，底下的墙面始终没被烟熏到。
“奶奶，墙上以前挂过什么？”
奶奶正往灶膛里添第二把柴，闻言抬了抬眼皮，往那面墙看了一眼。她的动作顿了一瞬，很短，短到沈清漪差点没察觉。然后她把手里的柴棍扔进火里，拍了拍手：“一块旧匾。早拆了。”
“上面写的什么？”
奶奶没立刻回答。灶膛里的火烧旺了，毕毕剥剥地响，火光在她脸上跳动着。她拿起火钳拨了拨柴火，灰烬里翻出几点火星，飞起来又落下去。“那匾上写了三个字，”她说，声音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爷爷写的。他毛笔字好，村里过年写对联都找他。”
“哪三个字？”
奶奶把火钳放下，转过身去洗锅，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她的声音。沈清漪没听清，正要再问，奶奶已经端着洗好的锅放到灶上，抓了一把干茶叶扔进去，又兑了水。她做这一切的时候背对着沈清漪，肩膀绷着，脊背比刚才更弯了一些。
“后来匾拆了，木头拿去烧了。”奶奶说，“冬天冷，那年雪大，柴不够烧。”
沈清漪看着墙上那块浅色的方印，边缘模糊，但四四方方的轮廓还在。她的目光顺着那块浅色往下移，发现墙角的柴堆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她放下手里的蛋壳，走过去蹲下来，把最上面一层柴火挪开——背后露出半截木头，断口粗糙，被烟火熏得漆黑。木头表面有凸起的纹路，像是刻着什么。她伸手摸了一下，指腹触到一条深刻的沟壑，一笔一划，大得遮住了整块木头的上半部分。
第一个字只剩半边，被人从中间锯断了。
“别碰那个。”
奶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之前沉了几分。沈清漪缩回手，回头看她。奶奶站在灶台前，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指节绷得发白。她的眼睛盯着沈清漪手指碰到的那截木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灶膛里的火暗了一瞬，柴烧到了尽头，几块通红的炭在灰烬里明灭。沈清漪注意到奶奶攥着抹布的那只手，虎口上那道月牙形的旧疤，和墙上那块浅色的方印边缘弧线的曲度，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忽然想起昨晚做的梦。梦里也有一块匾，挂在很高很高的地方，风一吹就晃。匾上的字她看不清，但匾下面站着一个人，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把锯。
柿子树的一枝伸到灶房后窗外面，晨光透过叶子洒进来，在奶奶脚边投下一片碎金。奶奶松开抹布，转过身去揭开锅盖，热气腾起来遮住了她的脸。
“吃了蛋就上山，”她说，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慈和，“后山的柿子树今年结得多，你去看看，挑软的摘一篮子下来，搁窗台上晒柿饼。”
沈清漪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她没再追问那块匾，只是临走前又看了一眼墙角的柴堆。那截断木上的字迹被岁月和烟火磨得模糊，但她认得那个笔画的力道——起笔一顿，斜拉而下，干脆利落。
和她昨晚在梦里看见的那块匾上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