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沈清漪是被鸡叫醒的。
不是一只,是好几只,此起彼伏地扯着嗓子,声音像从竹筒里挤出来的,又尖又脆。她翻了个身,木板床嘎吱响了一下,睁开眼时窗外的光已经从灰蓝变成了浅金,柿子树的一角探在窗框里,叶子在晨风里轻轻翻动着。
枕边的煤油灯已经灭了,灯罩上结了一层黑黑的烟垢。她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床薄被,不是昨晚那条蓝花床单的——这条是灰绿色的,边角缝着一圈同色的滚边,很旧,但有一种被洗了太多次之后特有的柔软。
她不知道奶奶什么时候进来盖的。她睡得太沉了,连脚步声都没听见。
洗漱完走到堂屋的时候,方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一碗白粥,一碟腌萝卜切成细丝,一只煮鸡蛋。粥还冒着热气,旁边搁着一双竹筷,齐齐整整地搭在碗沿上。
奶奶不在屋里。
沈清漪站在桌边看了看那碗粥,又看了看敞开的木门。门外阳光铺了一地,从门槛一直漫到柿子树底下,把满地的落叶照得金灿灿的。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是算好了时间盛的。
她端着碗坐到门槛上,一边喝粥一边往外看。柿子树底下那把竹椅还在,笸箩不在了。水渠里的水在早晨的光里格外清亮,能看到水底的石头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被水流拉成一缕一缕的细丝。
鸡还在叫。声音从坡上某处传下来,大概是奶奶去喂鸡了。
她喝完粥,把碗送进灶房洗了。灶台上干净得几乎看不出用过,连锅盖都擦得锃亮。水缸里的水满着,她用葫芦瓢舀了半瓢,冲了冲碗,搁回碗架上。
走出灶房的时候,她看见奶奶从坡上走下来了。手里端着一个小簸箕,里面装着几颗青皮的东西,另一只手拎着扫帚。她走得很慢,膝盖大概是不太好,下坡时侧着身子,一步一顿。
沈清漪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簸箕。我来。
奶奶没推让,把簸箕递给她,自己拎着扫帚慢慢走回了柿子树底下。沈清漪低头看了看簸箕里——是几颗刚摘的柿子,青皮的,硬邦邦的,蒂还是鲜绿色。
还没熟呢。她说。
奶奶在竹椅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石墩子示意她坐。捂一捂就熟了。放在米缸里,三四天。
沈清漪把簸箕放在树根旁边,在石墩子上坐下来。石墩表面被坐得光滑泛亮,温温的,已经晒了一阵子的太阳。阳光从柿子树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印出碎碎的亮点。
你几点起来的?沈清漪问。
奶奶没回答时间,只是说:鸡叫头遍就起了。老了睡不着。
你腿疼吗?
奶奶看了她一眼,像在评估这个问题需不需要老实回答。最后她点了下头。变天的时候疼。昨天下午你到之前,膝盖疼了半天。
那你怎么还上山摘柿子?
趁还能动。奶奶说。她从竹椅旁边摸出一把小剪刀,把沈清漪递过来的簸箕拉到面前,拿起一颗青柿子开始剪蒂。剪刀咔嚓一声,绿色的蒂连着短短一截细梗掉下来,落在她围裙上。
沈清漪安静地看她剪。剪刀不快了,咬合处有些松,每剪一颗都要用点力气。但奶奶的手很稳,三颗剪完,一颗都没剪到果肉。
这棵柿子树,沈清漪指着头顶的冠,你种的吗?
我嫁过来那年种的。奶奶放下剪刀,抬头看了看树冠,眯着眼,那时候就这么一根杆子,比扫帚把儿粗不了多少。你爷爷说柿子好活,不用管,自己就长大了。
沈清漪没听过这个称呼。她妈从来不提,她也从来没问过。她看着奶奶侧脸的线条,那张脸上的褶皱在晨光里显得柔和了一些,不像昨晚煤油灯下那么深了。
爷爷……她试探着开了口。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摩挲着剪刀的把手。走了二十三年了。你妈走那年他还在,后来我让他去找她。他没去。他说她要是想回来自己会回来。
然后呢?
然后就没然后了。他每年秋天摘柿子晒柿饼,晒好了装在布袋子里挂在门框上。挂了八年,你妈没回来。第九年他就走了,走那天还摘了一筐。奶奶指了指堂屋的门框上方,那里的钉子还在,钉子上挂着一截空空的麻绳,颜色已经褪成了灰白色。
沈清漪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门框上那截麻绳在风里微微晃着,被太阳晒得很脆了,像随时会断。她想起昨晚那封信里写的——最高的那个枝头,你用竹竿敲了三下才掉下来——那个是奶奶,她妈只字未提她爸。
她没再问。有些空缺是不需要被填上的,填上了反而像一个不合尺寸的补丁,比洞更扎眼。
奶奶把剪好的柿子一颗一颗捡起来放进簸箕里,蒂都剪掉了,只剩下光溜溜的青皮果子。然后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了过来。
是一颗干透了的柿子蒂。褐色的,硬得像木头,形状完整,四个瓣儿都还在,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孔。
那年你妈接住那颗柿子,裂了一道口子。她把蒂抠下来穿了根绳,戴在手腕上。后来走的时候落在屋里了。奶奶把那颗干柿子蒂放在沈清漪的掌心里,我给你留着。等了二十多年,总算等到有人来拿。
沈清漪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干透的柿子蒂。它很轻,轻得像一截枯枝,但表面光滑,被摩挲了很多年的那种光润。中间那个小孔边缘磨得圆圆的,穿绳子的痕迹还在。
她握紧手掌,把那颗柿子蒂攥在手心里。干枯的棱角硌着掌纹,不疼,有一种扎实的存在感。
她要是不来呢?沈清漪低声问。你等不着呢?
奶奶看着那棵柿子树,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落下来,在她脸上画出一片晃动的光斑。风把她的白发吹起来几缕,又落下去。
那就再等等。她说,树还在,柿子年年结。总有人会来摘。
沈清漪没有说话。她把那颗柿子蒂放进口袋里,贴着昨天那块怀表的位置。口袋被塞得有点鼓,但她觉得刚好。一种沉甸甸的、说不明白的刚好。
坡上的鸡又叫了几声,太阳升高了些,影子在缩短。远处的梯田在晨光里一块一块地亮起来,像有人用细笔蘸了金粉,一格一格地描。
奶奶从竹椅上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脆的。她弯腰把簸箕端起来,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石墩上的沈清漪。
吃了午饭再走。
不是问句。和昨天那句进屋里去一样,平平的,没有商量余地。沈清漪坐在石墩上,看着奶奶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那截空麻绳在风里轻轻晃了晃。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干柿子蒂,对着日光照了照。褐色的瓣儿在光里透着一点红,像凝固了很久的血色,也像一颗缩得很小很小的心。
她把柿子蒂又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阳光照在后背上暖洋洋的,柿子树在她头顶哗哗响着,好像有什么话要跟她说,又觉得不着急,可以慢慢讲。
她走进屋里,厨房里传来菜刀碰砧板的笃笃声,规律而沉稳,像一只老钟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