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暗下来之后,村子里的灯火亮了几盏。零零星星的,散落在坡地上,每一盏都隔着老远,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光在黑色的绒布上。
沈清漪还坐在门槛上,手心里那片柿子树叶已经被她攥得有些发软了。奶奶站起身进了屋,过了片刻又出来,手里多了一盏煤油灯。玻璃罩子擦得很亮,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在罩子里稳住了,黄澄澄的光把门前的方寸之地拢出一圈暖意。
奶奶把煤油灯搁在门槛旁边,又坐回原来的位置。灯火映在她侧脸上,那些皱纹的沟壑更深了,像秋天田垄一道一道的犁痕。
奶奶说,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你念给我听。
沈清漪转过头看她。你没看?
我不识字。奶奶说。平平的,没有自嘲也没有遗憾,像在说我不会骑自行车一样平常。
沈清漪心里酸了一下。她想起方桌上那个搪瓷茶盘压着的信封,牛皮纸面上娘亲启三个字写得一笔一划,端正得像刚学写字的小学生。她妈写那几个字的时候,大概也忘了很多年前奶奶就不识字这个事实。
她站起来,进屋去取信。堂屋里暗得很,她摸到方桌边,把搪瓷茶盘挪开,抽出信封,指尖碰到封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封口封得严严实实,胶水干透之后硬硬的,像一道小小的堤坝。
她拿着信回到门槛边,重新坐下。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灯罩上凝了一层淡淡的黑烟。她把信封翻过来,拇指嵌进封口边缘,沿着缝隙慢慢撕开。纸纤维裂开发出细小的嘶啦声,在这个安静的夜里格外分明。
里面是一张对折的信纸,薄薄一张,格子纸。她展开来,对着灯火凑近了些。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墨水的颜色偏浅,大概是放久了褪了些。
沈清漪看了一眼,喉咙紧了一下。她没有立刻读出声,而是把那几行字从头到尾默默看了一遍。只有一遍,已经足够记住每一个字了。
念啊。奶奶说。
沈清漪吸了一口气,把信纸展平,对着灯火,开始念。
娘。清漪说要去山里,我想了想没有拦。早该让她去的,拖了这些年,是我不好。你的腿冬天还疼不疼。柿子今年要是结得多,别全都晒干了,留几个新鲜的尝尝。我在城里买不到那种味道。
她停下来。信纸上的字到这里还没有完,但她顿了一下,因为下面那一句她刚才默读的时候眼眶已经热了。
灯火在风里晃了晃,她把信纸往光里又凑了凑。
我一直记得那年秋天你摘柿子给我吃。最高的那个枝头,你用竹竿敲了三下才掉下来。我接住的时候裂了一道口子,甜得淌了一手。后来哪里的柿子都没有那个甜。
奶奶在黑暗里动了一下。沈清漪侧过眼看她,煤油灯的光照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围裙的布料。
信纸下面还有最后一行。沈清漪把声音放得更轻了。
你要好好的。我也好好的。
她念完了。纸上的字在灯火里微微发亮,墨水的笔迹收尾处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像话说到最后忽然哽了一下。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远处传来一两声蛙鸣,短促而单薄,像在试探这个夜还有没有醒着。
奶奶把攥着围裙的手松开了。她伸出手,沈清漪把信纸递给她。她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确认后面没有字了,然后很慢很慢地折起来,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褂子内侧的口袋里。
你饿不饿。她说。
不饿。
那去洗漱吧。水在灶房里,缸里有凉的,壶里有热的。
沈清漪点了点头,站起来。她把那盏煤油灯端起来准备带进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门槛上的奶奶。
煤油灯离开了门槛之后,奶奶整个人重新融进了黑暗里。只有银白的头发还微微反着光,像一粒搁在夜色边缘的月亮。
她信里说的那个柿子,奶奶忽然开口,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飘忽忽的,那年她来,是九月初七。我记得。我把柿子递给她的时候,她接过来咬了一口,然后就哭了。
沈清漪端着灯站在堂屋门口,没有动。
我问她哭什么。她说没什么,就是好吃。奶奶顿了一下,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跟我爸吵了一架跑出来的。她爸不让她来找我。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沈清漪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她那时候比你小。奶奶说,才十六。
沈清漪把灯端稳了,没有接话。她站在那儿,隔着几步远的黑暗,听着奶奶的声音从门槛的方向一点一点渗过来,像水从石缝里慢慢往外浸。
后来她嫁了人,就再没来过。每年托人带东西,枣子,红糖,冬天捎一条围巾。人不来。
奶奶说到这里停住了。蛙鸣又响了两声,然后彻底安静了。夜色沉甸甸地压在山坳里,连风声都停了,世界好像在等着什么。
沈清漪端着煤油灯走回门槛边。她把灯放在地上,重新坐下来,并肩挨着奶奶坐着。这次她靠得更近了一些,肩膀贴上了奶奶的肩膀。那具瘦小的身体透过一层薄薄的蓝布褂子传来温度,干燥而温热,和下午那只手掌一样的温度。
我来了。沈清漪说。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奶奶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但沈清漪感觉到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人轻轻拨开了。
她们就那么坐着,在门槛上,在煤油灯旁边,在柿子树底下。头顶的树叶偶尔沙沙响一两声,梯田里的水映着稀疏的星光,一片一片地亮,一片一片地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奶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去睡吧。
沈清漪嗯了一声,端灯站起来。她往屋里走了两步,回头又看了一眼。奶奶还坐在门槛上,没有起身的意思。
你呢?
我再坐坐。
沈清漪没有再劝。她端着灯进了堂屋,按照奶奶指的方向找到了隔壁的小房间。房间里有一张木板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花床单,枕头套上绣了两只歪歪扭扭的喜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的,边角压得很齐,一摸就知道晒了一整天的太阳,松软得陷进去就不想起来。
她把煤油灯搁在床头的小桌上,躺了下来。床板硬邦邦的,但被子的太阳味把她整个人裹住了,暖洋洋的。
她闭上眼睛。窗外有一棵树的影子映在墙上,摇摇晃晃的,大概是柿子树。
在睡着之前,她听见了很轻很轻的声音从堂屋方向传过来。隔着墙壁,隔着夜色,隔着那盏煤油灯微弱的光。
奶奶在哼一首歌。调子很老,没有词,只有起伏的旋律,断断续续的,像一条流了很久的溪水,在石头缝里绕来绕去,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沈清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晒过太阳的被子里。
她在那个调子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