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从后山回到老宅时,日头已经升到了东厢房的屋脊上。露水被晒干了,她裤脚上的红泥结成了薄薄的硬壳,走路时簌簌往下掉碎末。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奶奶应该在前院晒草药,后厢这边没人。她把竹篮轻轻放在书房门口的台阶上,从裤兜里摸出那把备用钥匙。
书房的门锁是老式的黄铜锁芯,拧起来有些涩。她用了点力气把门推开,一股旧纸和干艾草混在一起的气味扑面而来。书房的窗户朝北,常年晒不进直射的日光,光线总是暗暗的,哪怕外面明晃晃的大晴天,屋里也像笼着一层薄纱。
沈清漪径直走到书桌后面那只樟木柜子前。柜子分三层,最下面那层抽屉上了锁,她小时候试过好多次,每次都无功而返。这次她蹲下来,仔细打量那把锁——小小的铜锁头,表面已经氧化出深浅不一的暗斑,锁孔窄而长,不是普通钥匙能开的形状。她伸手拽了一下抽屉把手,锁得严严实实,纹丝不动。
她想了想,站起来在书房里四处翻找。奶奶习惯把钥匙塞在各种意想不到的地方,茶叶罐底下、砚台盒里、线装书的夹页当中。沈清漪搜了茶罐、翻了砚台、把书桌上那一摞旧信札也翻了一遍,什么都没有。她又去翻书架,手指从一排排书脊上滑过去,碰到某一本时停住了——一本《本草纲目》的旧版,书脊的折痕比其他书深得多,像是经常被人抽出来。
她把那本书抽出来,随手一翻,里面掉出一张泛黄的纸片,轻飘飘地落在地上。纸片折了两折,打开来是一幅手绘的草图,画的正是后山那片柿子林的俯视方位。图的正中央标了一个小小的红圈,圈旁注了一行蝇头小楷:根下三尺。
沈清漪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图纸小心折好收进口袋。她又把那本《本草纲目》翻了一遍,在扉页内侧发现一条铅笔写的备注,字迹极淡,像是写了很久之后又被人反复擦过。她对着窗户的光线辨认了半天,才认出来:钥匙在柿树北根下,钉处。
她的呼吸顿了一瞬。北根下。钉处。就是那棵有钉子、钉着纸片的柿树。钥匙被埋在树根底下。
沈清漪把书合上放回原处,转身出了书房,脚步飞快地穿过院子。竹篮还放在门口台阶上,她弯腰拎起来挎好,重新沿着那条窄窄的土径往后山走。日头比刚才升高了,影子短了一截,露水全干了,红泥地踩上去硬邦邦的。
她回到那棵柿树下,直接绕到北侧,蹲下来用手扒树根周围的泥土。表层土松软,三两下就挖开了,底下是更紧实的黄泥,掺着细碎的石子。她挖了大约一拃深,手指碰到一样坚硬的东西——铜的,凉丝丝的,表面有细密的齿痕。
她把那把钥匙从土里刨出来,用袖口擦掉泥垢。钥匙是铜制的,长约两寸,齿痕的形状跟那只铜锁孔严丝合缝。钥匙柄上缠着一圈极细的红线,已经褪成了暗褐色,但没有朽断。她翻过钥匙背面,上面刻着两个极小的字,笔画浅得几乎要被锈蚀吞没了——她凑近辨认,是一个字,下面紧挨着一个字。
等开。
沈清漪把钥匙攥在手心里,冰凉坚硬的触感让她心里浮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沉。她站起来,低头看着那个刚挖出来的浅坑,想了想,又把挖出的泥土重新填回去,拍实,上面覆了一层枯叶和干草,恢复成原先的样子。
她拎着竹篮回到老宅,重新进了书房。铜钥匙插进锁孔,严丝合缝地没入,她轻轻拧了一下,锁芯里发出一声干燥清脆的,像是很多年没有被开过的那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抽屉拉开的一瞬间,一股陈旧的草木气味散开。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样东西:一摞用蓝布包着的旧信札、一本薄薄的灰皮笔记、一只扁扁的紫檀木盒。木盒没有锁,扣搭轻轻一拨就弹开了,里面躺着一枚旧玉坠,成色温润,系着一根同色的细绳。玉坠底面上刻着跟柿子树枝干上一模一样的记号——几道短横排成一列,长短有致。
沈清漪把玉坠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明白了那些刀切标记的排序方式。短横的排列组合对应的是某种编码,像音阶,又像坐标。她将玉坠放回木盒,拿起那本灰皮笔记翻到第一页。扉页上只写了一句话,钢笔字,跟她今天在树皮里看到的那片纸上的笔迹是同一人:
根往下三尺,往北七步,往东九步。东西在中间。
她合上笔记,把抽屉里所有东西一并取出放进竹篮,锁好柜门。铜钥匙她没放回去,攥在手心里,红线的痕迹硌着她的指腹。
走出书房时,院子里起了一阵风,把东厢房屋檐下的旧风铃吹得叮叮当当响了几声。沈清漪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柿子林的树梢在风中轻轻摇动,青红交错的果实隐约可见。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手绘草图边缘的折角,又想到笔记扉页上那行字里的三个方位。
根下三尺,北七步,东九步。明天天亮,她得带着一把铲子再上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