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的手指碰到那颗柿子的表皮时，指尖传来一阵微凉的软韧。她轻轻捏了一下，果肉紧实，蒂部还泛着浅青，不到最甜的时候。但向阳那一面的薄红已经铺开了，像墨汁在宣纸上洇染出的胭脂色，漂亮得让人舍不得摘。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把那颗柿子拧了下来。蒂梗脆生生的，一声极轻的断裂响。柿子落在掌心里，沉甸甸的，带着露水浸过的凉意。她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完整，没有虫眼，桐叶垫在篮底已经铺好了，她小心地把柿子搁上去，又抬头去寻下一颗。
晨光渐渐亮起来。后山这片柿子林她小时候来过，那时树还没这么高，奶奶牵着她从坡底一路走到坡顶，挑一棵最矮的树让她自己够。后来她上了中学，很少回老宅，更少往后山跑。如今站在树底下，她才发现这些树比记忆里高大得多，枝干粗壮，树皮皲裂出深褐色的纹路，像老人手背上交错的筋脉。
她挪了几步，绕到树冠的另一侧。这面阳光更好，缀着的柿子也更多，三三两两挤在枝头，青的泛着瓷光，红的透着蜜色。沈清漪挑了其中一枝往自己跟前勾，树枝柔韧地弯下来，她伸手去摘蒂梗时，目光忽然停住了。
那根枝子的分叉处有一道旧痕。不像是自然断裂的。切口平整，边缘略略向上翻卷，有人用刀削过或者锯过。刀口已经陈旧了，表面蒙了一层灰褐色的氧化层，但形状太齐整，跟旁边那些风折的、虫蛀的断枝放在一起，一眼就能区分出来。
沈清漪把手里的柿子放进竹篮，腾出两只手，轻轻地拨开那根枝子周围的叶子。更多的切口露出来——沿着这根枝子往上，每隔一拃远就有一道，深浅不一。有些切得深，几乎嵌进木质里；有些只划破了树皮。但所有的切口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像有人用刀尖在树枝上标记了什么。
她的心跳快了半拍。这让她想起奶奶书房里那些旧书上的批注——老宅的藏书里有人用朱笔在页边画过道道，长短粗细不同，她小时候问过奶奶，奶奶只说那是从前的人做记号的，不肯再往下讲。后来她自己翻查那些朱笔记号，发现它们并不是随意的勾画，而是有规律的，按某种顺序排列下来，像是目录又像是坐标。
她把那根枝子轻轻松开，往后退了半步，仰头看整棵树的轮廓。树干粗矮，树冠伸展，从远处看跟旁边那些柿子树没什么两样。但她站的位置角度合适，晨光侧着打过来，把树冠内部的阴影拉出一条条清晰的脉络——那些有旧切口的枝子，在光线下像是被勾了一层暗边，它们的方向彼此呼应，隐隐指向树冠中心偏北的一处。
沈清漪走到树干背面，蹲下来。接近树根的部位，树皮格外粗糙，长满了青苔和地衣。她伸手拨开一层厚青苔，底下露出一小截钉子头，锈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钉子钉进树干大约一寸深，露出的部分已经被树皮包裹了大半，像是很多年前钉进去的，树从那时起就在愈合，慢慢把它吞进去。
她用指甲刮了刮钉子头周围的树皮，刮掉一层褐色的干皮之后，底下露出一点发白的东西——不是木质。是纸。薄薄的一小片，被钉子钉进了树干表层，又被新生的树皮覆住了大半。她小心翼翼地沿着纸片边缘把树皮再揭开一些，晨光落在那片发白的纸上，映出几行极细的墨字。
字是竖着写的，字迹秀气工整，但明显受了潮，墨色洇散开来，很多笔画已经模糊不清。她凑近辨认，勉强认出开头三个字：钉此树者。
下面还有字，但被树皮覆盖的部分更多，她不敢硬扯。沈清漪站起来，绕着树干又走了一圈，在树的北侧地面上发现了一些东西——几颗落在地上的柿子，已经干瘪变黑了，陷在草丛里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但那些柿子的摆法不太自然，不是散落在地上的，而是围绕树根排成了一圈，间隔均匀，像是有人刻意放的。
她蹲下来数了数，一共七颗。每颗干柿子的蒂部都系着一根细麻绳，麻绳的颜色跟树皮极为接近，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麻绳的另一端全都延伸向同一个方向——钉着那片纸的钉子所在的位置。
沈清漪心里那些散碎的片段忽然拼了一下。奶奶书房里那些朱笔记号、树上的刀切标记、钉进树干的纸片、围绕树根摆成一圈的干柿子。这些东西在用一个她还没完全理解的方式彼此呼应。她想起奶奶说过的一句话，忘了是什么时候说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柿子树的根扎得深，能往下走很远。
她拿起竹篮里垫底的桐叶，小心地抽出两片大的，把地上那七颗系着麻绳的干柿子一颗一颗捡起来，用桐叶裹好放进篮底。柿子干已经轻得几乎没有分量，麻绳轻轻一碰就散了朽，但那些蒂部都完整，整整齐齐的，像被人精心养护过很久。
她把竹篮挎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棵树。晨光已经彻底亮透了，树冠里的阴影被驱散大半，那些刀切标记在充足的光线下显得更深、更旧，像无数条闭合的嘴。
沈清漪转身往回走。土径上的露水还没干透，她的鞋底又重新沾上红泥，但步子比来时快了些。竹篮里，新摘的柿子和那七颗干柿子隔着桐叶叠在一起，一个鲜润，一个枯干，隔着薄薄一层叶子，像是同一段时间的两头。
她想，回到老宅第一件事，是把奶奶书房抽屉最深处那个上了锁的木匣子撬开。她以前问过奶奶钥匙在哪，奶奶笑着摇摇头，说里面没什么重要的。但沈清漪现在不怎么信了。
那些朱笔记号、树上的刀痕、钉进树干的纸片——它们指向同一个轴心，而那个轴心，恐怕就锁在书房那个不让她碰的木匣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