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供销社后面的巷子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砖墙上爬满了薜荔，墨绿的叶子把墙面糊得严严实实，只在拐角处露出一截褪色的红漆标语，写着艰苦奋斗四个字，字的最后一笔已经剥落了大半。周姑娘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沈清漪，像是怕她被这巷子里的寂静吞没了。
巷子尽头是一扇对开的木门，门板上的黑漆起了裂纹，铜环已经锈成了青绿色。周姑娘叩了三下，里头隔了好一会儿才传来脚步声，慢吞吞的，像是鞋底在地上拖。
门开了。一个瘦小的老太太站在门内，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别着一枚黑色的钢丝卡子。她眯着眼看了看周姑娘，又看了看沈清漪，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是镇上的小周？好久没来了。
吴奶奶，这位是沈女士，从省城来的。周姑娘侧身让了让，她想跟您打听点从前的事，关于……吴干事当年管户籍时候的一些旧档案。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沈清漪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长得像一个人。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往里走，木门吱呀一声敞开了，像是在发出某种默许。
院子不大，种着一棵枇杷树，树下的石桌上搁着一只搪瓷缸，里头泡着的茶已经凉透了。吴奶奶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条凳：坐吧。档案的事？哪一年的？
沈清漪在她对面坐下，把档案夹打开，翻到那一页，小心翼翼地递过去：吴奶奶，您看看这个。1958年的人口登记，上面写着我家原来报了三口，后来被核减成了一口。我母亲叫沈云亭，还有一个叫安之的女孩，三岁，备注写的是收养。
吴奶奶接过档案夹，从兜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戴上。镜腿用白胶布缠过，松松地挂在耳朵上。她凑近看了一眼，又合上，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皱了那页纸。沉默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枇杷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你母亲，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哑了些，是梅溪镇小学的沈老师，对吧？
沈老师教过我。吴奶奶摘下老花镜，捏了捏鼻梁，我那时候十二岁，她教语文，人很好，说话从来不大声。班上的孩子都喜欢她。她停了一下，望向枇杷树的方向，目光像是穿过了那棵树的枝丫望到了很远的地方，那个安之……我见过。
沈清漪的心猛地一紧，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您记得？
记得。吴奶奶的指尖轻轻叩着石桌面，那孩子刚到镇上的时候，瘦得跟猫似的，话也不说，整天攥着沈老师的衣角不放。沈老师走到哪儿都带着她，上课的时候让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给一支铅笔一张纸，她就安安静静画大半天。班上有些皮孩子想逗她说话，她理都不理。
她……什么时候来的？
55年秋天吧。吴奶奶想了想，那天放学我忘了带伞，回教室取，看见沈老师蹲在讲台边上给那孩子擦脸。那孩子脸上有伤，嘴角破了，沈老师一边擦一边掉眼泪，但一声都没哭出来。我当时年纪小，不懂事，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走。
沈清漪的喉咙发紧。母亲掉眼泪的样子她见过，只有那一次醉酒后的夜里。原来母亲也会为别的人流泪。
后来呢？她问。
吴奶奶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凉茶，眉心蹙着，像是在心里掂量什么话该不该说。后来那孩子在镇上住了两年多，58年春天，沈老师突然跟学校请了假，说是家里有事。走了一个多月才回来，回来的时候安之就不见了。
她跟人说安之去哪儿了吗？
沈老师什么都没说。有人问，她就笑笑，说孩子回自己家了。吴奶奶垂下眼睛，但镇上的人私底下议论纷纷。我那会儿已经上初中了，听我妈说，有人看见沈老师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她牵着安之往镇外的渡口去了，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安之一路上没哭，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再看一眼。
沈清漪的眼前浮起一幅画面：灰蒙蒙的晨雾里，母亲牵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走上渡口，江面上什么也看不清，船来了又走了。那个叫安之的女孩回头望了多少次，母亲有没有回头望她？
吴奶奶，她的声音涩得像含了砂砾，我母亲……她从来没跟我提过安之。连一个字都没有。您觉得，那个孩子还活着吗？
吴奶奶慢慢抬起头，目光隔着老花镜片望向她，眼神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复杂。沈女士，她说，有些事，你母亲不讲，不是她忘了。是讲不出来。
她从石桌底下摸出一个铁皮饼干盒，打开，里面放着一摞旧信纸。她翻了翻，抽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递到沈清漪面前：这是吴干事临走前留给我的，说要是将来有人来问安之的事，就把这个给人看。
沈清漪接过来，展开。纸面发黄，上面只有一行字，还是那潦草如急就章的笔迹——
安之非弃，实不能留。托付之人姓蒋，江北渡口第三家，门对槐树。
沈清漪盯着那行字，掌心沁出了汗。江北渡口，第三家，门对槐树。一个地址，埋了五十多年，像一颗被吐进草丛里的种子，谁也不知道它发了芽没有。她抬头望向枇杷树外那片淡薄的天空，心里模模糊糊地想着——安之，你到底是谁？我母亲把你送走的那天，有没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