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奶奶接过那张泛黄的纸页,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按,像在试探它的厚度。档案纸已经脆了,边缘有几处虫蛀的小洞,墨水洇开的字迹在光线下微微泛着棕褐色。她凑近了看,眯起眼睛,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默念上面的内容。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沈清漪的肩膀,落在院子角落那棵枇杷树上。枇杷叶厚实油亮,层层叠叠地撑着,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蜡质的暗绿。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纸页搁在石桌上,搪瓷缸旁边,像是怕太用力会把它碰碎。
沈云亭。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是你母亲?
沈清漪点头。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档案夹的边缘硌着她的掌心。
吴奶奶沉默了一会儿,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凉茶,又放下,茶叶梗在缸底浮了一下又沉回去。1958年,我记得那年夏天特别热。枇杷树上结了果子,但都晒蔫了,没几个甜的。镇公所那时候就在前面那条街上,青砖房子,门朝南开,门口有两棵柏树。她说着,目光又飘远了些,那年人口普查搞得很紧,各家各户都要重新登记。我那时候刚被调去协助户籍工作,每天背着个布袋子,挨家挨户敲门。布袋子里装着登记簿、钢笔、印泥,还有两块干饼——中午回不来就啃一口。
她说着说着,忽然伸手拿过档案纸,指着那一栏被划掉的名字。这个人,她的指尖停在字后面那个模糊的墨迹上,蘸了点唾沫轻轻蹭了蹭,洇开的墨下面显出两个字——安秀兰。沈清漪看见了,呼吸猛地顿住。
安秀兰。吴奶奶把名字念出来,声音里有一种很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的意味,是你什么人?
沈清漪看着那个名字,摇了摇头。她的确不知道。档案上写的是安秀兰,性别女,年龄那一栏被涂改过,看不清原本的数字,关系栏里写着两个字,但也被墨水划了一道粗线,几乎难以辨认。她的手指按在档案纸上,指尖微微发颤。
你母亲从来没提过这个人?吴奶奶问。
没有。沈清漪说,我连她的名字都是头一回看见。
吴奶奶点了点头,像是意料之中。她靠回椅背,枇杷树的影子在她身上轻轻晃了一下。她的目光又落回档案纸上,细细看了一会儿,忽然指着纸页最下方的备注栏,那里有一行极小极淡的字,几乎被虫蛀掉了大半,只剩下几个残破的笔画:……迁出……未归……
那一年,吴奶奶把声音压低了,像是怕院墙外的谁听见似的,镇上走了不少人。有些是迁走了,有些是……不见了。登记簿上写着,实际上没有迁入地,也没有去处的记录,就是簿子上抹掉了,人也不见了。你母亲那户,原来是三口人——她、你、还有安秀兰。到了年底复核的时候,就只剩你母亲和你了。安秀兰那一栏被划掉了,备注里写了,但往哪儿迁的,没有下文。
沈清漪的后背一阵发紧。她看着那个被虫蛀了大半的字样,忽然觉得那两个字像一扇虚掩的门,门缝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风从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旧纸和灰尘的味道。
您还记得安秀兰这个人吗?她问。
吴奶奶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搁在石桌上,指甲因多年的劳动磨得很短,指节粗大。她看着沈清漪的脸,目光从上到下慢慢地走了一遍,最后停在沈清漪的眼睛上。那目光停留的时间格外长,长到沈清漪有些不安,下意识地别开了视线。
你刚才进门的时候我说你长得像一个人。吴奶奶终于说,那会儿我还没想明白像谁。现在想起来了。
沈清漪抬起头。
你像安秀兰。特别是眼睛,眼尾微微往上挑,瞳仁颜色浅。我见过她几回,她来镇公所办过事,坐在我对面填表,低着头写字,不怎么看人。但偶尔抬起来一下,就是你这双眼睛。
沈清漪觉得胸口闷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不上不下。她从来没听说过这个。母亲生前从未提起过自己有姐妹,家里也没有任何一张安秀兰的照片。可此刻,一位素不相识的老人坐在枇杷树底下,用一双经历过那个年代的眼睛看着她,说她长得像那个被档案划掉的人。
她……后来回来了吗?沈清漪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涩。
吴奶奶摇了摇头。没有。我后来管了二十多年户籍,再没见过这个名字在簿子上出现过。你母亲也没再来补办过什么。她顿了顿,又低头看了看档案纸,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个被涂改的二字,但我记得一件事。那年秋天,你母亲来镇公所签字确认的时候,登记簿上安秀兰那一栏还没划掉。她站在柜台前面,看了那页纸很久,钢笔拿在手里,半天没落笔。后来她签了字,把簿子推回来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眼眶是红的。
她说——吴奶奶的声音在此时忽然轻微地晃了一下,像是嗓子眼里翻上来什么东西又压了回去,她什么都没说。签完字就走了。那天下午下了一场雨,她没带伞,就那么淋着雨走的。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枇杷树的叶子被雨打得噼里啪啦响。我当时想,她大概是在替什么人淋那场雨。
枇杷树的叶子忽然被风吹动了,厚实的叶片互相碰撞,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低低的语声。沈清漪低下头看着档案纸上的那三个字——安秀兰。墨水洇开的笔画在纸面上微微凸起,她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像触碰一个从未谋面的亲人。那两个字被划掉的痕迹横亘在纸面上,墨线粗重,透着一股决绝的力道,但又在边角处微微颤抖,像是下笔的那只手并不完全笃定。
她合上档案夹。枇杷树的影子落在封面上的两个字上,遮住了半边。她抬起头,想再问什么,但吴奶奶已经重新端起了搪瓷缸,慢吞吞地喝茶,目光落在远处的院墙上,像在看着比院墙更远的东西。沈清漪知道,有些话问到这里就暂时够了,剩下的,大概要等下一次枇杷花开,或者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