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鱼的香味从门缝里挤出来,混着姜丝和酱油被热气焙过的焦甜。沈清漪在门口站了一瞬,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门开了。
厨房里,她爸正背对着她掀锅盖,白汽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肩背轮廓,像老照片里被水汽洇开的人影。他把鱼盘端出来,放在灶台上,拿筷子拨了一下葱丝,又放了回去。听见关门的声音,他只侧了侧头,说:洗手,盛饭。
沈清漪嗯了一声,去卫生间洗手。水流冲过指缝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红,像是刚才碰碎蜗牛壳时用了力。她甩了甩水,用毛巾慢慢擦干,指腹摩过掌心,干燥的、微涩的触感。
饭桌摆在窗边。两副碗筷面对面,中间一盘清蒸鲈鱼,一碟蒜蓉空心菜,一碗番茄蛋汤。鱼的眼睛被蒸得凸出来,白蒙蒙的,姜丝铺在鱼身上像细细的竹篾。她坐下来端起碗,筷子伸出去夹了一筷子鱼肉,蘸了蘸盘底的酱油,放进嘴里。鱼的鲜味在舌尖漫开,姜的微辣跟在后头,热乎乎的,一直暖到喉咙。
她爸没怎么说话,偶尔夹一筷菜,咀嚼的时候下巴轻轻动着。窗外的天光从阴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投出一块长方形的亮斑,刚好落在她碗沿边上,瓷的白被衬得温温的,像浸过米汤。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爸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厨房,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小碟子,里面是切成薄片的酱黄瓜。他把碟子搁在桌子中间,没说一个字,又坐下端起碗。
沈清漪夹了一片酱黄瓜。腌得刚好,咸中带一点回甘,咬下去脆生生的,在齿间咔地断开。她又夹了一片。她爸看见了,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成平常的模样,低头喝汤,碗沿遮住了半张脸。
饭吃完了,她端着碗筷去厨房。水槽里还泡着她早饭用过的碗,两只叠在一起,碗底残留的米粒被水泡得发白,沉在浅浅的水底。她把午饭的碗也放进去,拧开水龙头,热水冲下来,蒸汽腾起来扑在脸上。
洗碗的时候她爸走进来,从她身侧经过,把一只搪瓷杯放在窗台上。她余光瞥见那杯子里泡着什么,深褐色的,像茶又不像。拧了水龙头,偏过头去看,杯子里泡着一小把干桂花,水已经凉了,桂花沉在杯底,薄薄地铺了一层,像秋天的落叶积在池塘深处。
她记得去年秋天她随口说过一句,说桂花泡水比茶叶香。就说了那么一次。
她爸已经走到客厅去了,沙发那边传来翻杂志的沙沙声,比早晨轻了些。沈清漪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一个一个码整齐,最小的那只扣在最上面,像一座小小的塔。她擦干手,从窗台上端起了那只搪瓷杯,凑近闻了一下。桂花泡久了,香气沉在水里,淡淡的,凉的,一丝一丝地往鼻子里钻。
她抿了一口。味道很薄,但喉咙里留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甜,像雨停之后空气里残存的水汽。
客厅里翻杂志的声音停了。她端着杯子走过去,在她爸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爸从杂志上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也没问她手里端的是什么,低头从茶几下摸出一个布包,解开,里面是一小袋还没开封的干桂花,塑料袋扎得紧紧的,标签上写着去年的日期。
剩的。他说,你要就拿着。
沈清漪伸出手接过那袋桂花。塑料袋的封口扎得很紧,她用手指捏了捏,干花的颗粒感透过塑料传到指尖,沙沙的,像捏着一小捧碎屑的阳光。
她把它放进外套口袋里,口袋便微微鼓起来一块,贴着腿侧,温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