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她走过的时候脚步骤然放轻，像不想惊动什么。楼梯拐角的窗户开着半扇，雨后空气涌进来，湿漉漉的，带着楼下花坛里泥土翻过的气味。她停下来看了那扇窗一眼，铁栏杆上挂着一只干瘪的蜗牛壳，白的，薄得透光，风一吹轻轻磕在铁皮上，发出细微的脆响。
出了单元门，天是阴的。地还没干透，砖缝里汪着薄薄的水光，她的鞋踩上去，鞋底和地面之间发出一声极轻的。
她没想好去哪，就顺着巷子往外走。巷口那棵槐树的叶子被雨洗得很绿，沉甸甸地压着枝头，有风过的时候才懒懒翻个面。树下停着一辆共享单车，车座上蒙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伸手抹了一把，指尖凉了一瞬。
拐到大路上之后人多了起来，但都不急，雨后的早晨有种迟缓的从容。公交站牌底下站着一个穿校服的女孩，书包抱在胸前，耳机线从领口垂出来，一边等车一边用鞋尖碾地上的水洼。碾了三四下，公交车来了，她收了脚上车。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道细长的水弧。
沈清漪没有上车，继续往前走。路边早餐铺子收摊了，卷帘门半拉着，露出里面摞起来的蒸笼屉，热气还没散尽，白色的雾气从门缝里一缕缕钻出来，贴着墙根爬。她经过的时候闻到了面团发酵的微酸气味，混在潮气里，不浓，但黏得很紧。
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太阳藏在云后面，影子淡淡的一团，浅灰色的轮廓软趴趴地贴在地上，边缘模糊着，像是水里的倒影被搅散了又聚起来。路灯杆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横过斑马线，她的影子走上去，和杆子的影子重叠在一起，黑了一瞬，又分开了。
过完马路她拐进一条小街。街两边是那种老式的居民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雨水泡过的部分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像打湿了的旧信封。一楼有个老太太坐在门口剥毛豆，腿边搁着搪瓷盆，豆荚扔进去的一声响。老太太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剥。沈清漪想，这个人可能每天早晨都坐在这里剥豆子，天晴也剥下雨也剥。
走到街尽头的时候她停下来。尽头是个死胡同，一堵爬满薜荔的墙横在前面，墙根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耷拉着，边缘焦黄。墙面上用粉笔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不知道是谁家孩子画的，雨水冲刷过，线条淡得快看不见了，但猫耳朵的尖角和卷起来的尾巴还依稀可辨。
她站了一会儿，薜荔的叶子在风里翻动，叶片背面灰白色的脉络一闪一闪的。她忽然想，墙上的粉笔画再过两场雨大概就彻底没了，那个画画的孩子以后也不会记得自己曾经在这堵墙上画过一只猫。但她现在看见了，用手机拍了下来，存进相册里，这件事就留住了。
往回走的路上她爸发来一条微信：午饭蒸了鱼。
她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完又补了一句：快到了。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那个干瘪的蜗牛壳还在铁栏杆上挂着，风比出门时候大了些，壳磕在铁皮上的声音密了一点。她伸手碰了一下，壳碎了，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落在窗台上，风一吹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