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吃完，碗是她洗的。她爸坐在客厅里翻那本摄影杂志，翻到了最后一页，又从头开始翻，好像每一页都能看出什么新的东西来。沈清漪把碗沥干净，擦了擦手，走回房间换了件衣服。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浅蓝的棉布衬衫，深色裤子，头发扎起来又散开，最后没扎，就那么披着，用指尖把两边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
她拿起手机，包，钥匙。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她爸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说：中午回来吃饭吗？
不知道。沈清漪说。
那我给你留着。他低下眼又去看那本杂志，翻了一页，手指在某一幅黑白照片上轻轻点了一下，像在数里面的人影。
沈清漪拉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楼梯扶手上，映出一层薄薄的灰。她往下走，脚步不快不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发出清晰的回响，啪，啪，啪，一下一下的，像在数自己的心跳。
出了小区大门她站了一会儿，往左是公交站方向，往右是直接走去公园的路。公园不远，走路大概二十分钟。她往右走了。
早上的街道还没有完全热闹起来，卖早点的小摊前排着几个人，蒸笼掀开的时候一团白气涌出来，带着包子皮和肉馅混合的香味，在空气里散得很快。她走过那个摊子的时候，老板正在往袋子里装四个包子，手里麻利地一折一叠，塑料袋口拧紧了递出去，嘴里喊着慢走啊。沈清漪多看了一眼，没停，继续往前走。
路上她想起小时候。她妈带她去那个公园玩的时候，每次都会在路边买一个肉包子给她，让她拿着边走边吃。她妈自己不吃，说是早上在家吃过了，但后来她爸告诉她，她妈那会儿在减肥，早饭只喝一杯淡盐水。这个细节她一直记得，因为太不合理了——减肥的人却记得给女儿买肉包子。
公园的门还是老样子。铁栅栏门上的绿漆剥落了大半，锈迹从底下漫上来，像从地里面长出来的。门口那个卖的老头不在了，换成了一个卖气球的中年女人，手里攥着一大把彩色气球，线绳拢在一起，风一吹气球的脑袋们互相碰来碰去，发出轻轻的噗噗声。
沈清漪走进去。园子里的树比记忆里高了很多，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几乎遮住了半边天空，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落在石板路上像撒了一把亮晶晶的碎纸。她沿着那条路往里面走，远远地就看见了那座滑梯。
滑梯比她记忆中小了一大截。小时候觉得高不可攀的铁架子，现在看不过四五米高，铁皮被太阳晒得微微反光，滑道上的绿色漆面已经斑斑驳驳的，露出底下灰白的铁皮。滑梯下面那片水泥地还和从前一样，磨出了两道亮晶晶的凹槽，是无数个孩子滑下来时鞋底蹭出来的痕迹。
她站在滑梯前面，没有走过去。水泥地边上有一排长椅，其中一张上面坐着一个人。穿着深蓝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比以前短了很多，齐耳的，鬓角有些白了，在阳光下面泛着细细的银光。她低着头在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地滑动，不知道在看什么。
沈清漪没有喊她。她就在原地站着，隔着大概十来步的距离，看着那个坐在长椅上的人。风从槐树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还有一点滑梯铁皮被太阳晒久了的那种温吞吞的金属味道。她忽然想起那张便签纸，想起上面写的周四了，还不吃，想起她爸把碗洗了三遍，想起昨晚灯亮着的时候那道被他用手挡了一下的光。
长椅上的人抬起头来，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目光。她朝这边看了一眼，手机还捏在手里，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手在膝盖上撑了一下，带着一点不明显的用力。
她们隔着一整个滑梯的距离，互相看着。风把沈清漪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她又把它们别回去。长椅上那个人往前走了两步，停下来，像是不知道再走近一步会不会太唐突。
清漪。她喊了一声。
声音比她记忆里沙哑了些。沈清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卡着一团温热的棉花，一时发不出完整的音节来。她看见她妈的眼睛有点红，但没哭，嘴唇抿着，抿出一道很浅的白色。
沈清漪终于应了一声。
然后她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步子不快不慢的，和走下楼道的时候一样，一下一下的，踩在落满了槐树叶影的石板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