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自己不会睡着。
可还是睡着了。再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从橘黄变成了青白，天蒙蒙亮，客厅那头隐约传来她爸轻轻走动的声音，拖鞋在地板上蹭过去，噗，噗，每一下都踩得小心翼翼，像是怕吵醒什么。
沈清漪翻了个身，手习惯性地摸向床头柜。手机还插着充电线，屏幕朝上，呼吸灯一闪一闪的，绿色的小点，不紧不慢。她顿了大概三四秒钟，才把手机拿起来，拇指按在home键上。
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昨晚九点十七分发来的。她点开，是她妈回的，就一行字：那就好。你们好好的就行。
第二条是九点二十三分发来的，隔了六分钟：方便的话，哪天见个面吧。我回来了。
沈清漪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房间里的光一点点地变亮，从青白变成暖白，像有人把灯的色温慢慢调高。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起身去卫生间洗漱，水声哗哗响着，镜子里她的头发睡得乱糟糟的，一缕翘起来，她用手指蘸了水压下去，压了两下又翘起来，她就没管了。
换好衣服走出房间的时候，她爸正站在厨房里烧水。听见动静他回过头来，手里还提着水壶的把手，看见她就笑了：醒了？我正想着要不要叫你。
睡不着了。
她爸把水壶放回去，从碗柜里拿出两只杯子，一只是她的，印着一只歪头的橘猫；一只是他自己的，白色的，杯壁上有几道细细的裂纹，用了好多年了。他往两只杯子里各放了一小撮茶叶，然后提起水壶，开水冲进去，茶叶在杯底翻了个身，慢慢舒展开。
你昨晚没看手机？他问。语气是随意的，像在问今天要不要买点水果。
看了。
他把她的杯子推过来，茶叶梗还在水面上浮着，一根一根的，像小小的船。那你怎么想？
沈清漪在餐桌前坐下来，两只手拢着杯子，热度从杯壁一点点渗进掌心。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太阳还没升到可以照进厨房的角度，但光线已经从对面的楼顶上漫过来，把窗玻璃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她说回来了，沈清漪说，想见个面。
她爸也坐下来，坐在她对面。他端起自己的白杯子喝了一口，皱着眉头咽下去，又吹了吹浮着的茶叶梗。你妈这个人，想一出是一出。他说，语气里没有贬义，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她走的时候也是忽然走的，回来也是忽然回来。
你不想见？
她爸放下杯子，两只手交叉着搁在桌面上。他的手指粗短，指节因为常年做事显得有些凸出，指甲剪得秃秃的，边缘却不齐，像用指甲钳随便对付了几下。我想不想见不重要，他说，是你想不想见。
沈清漪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水。茶叶已经沉下去大半了，水色变成浅黄泛绿，热气还在袅袅地升着，扑在她脸上，潮潮的，润润的。她忽然想起冰箱里那袋已经软了的西红柿，便签纸上那一行补写的周四了，还不吃。她爸这个人，从来不会说我想你，他只会写记得吃。
我想一下。她说。
嗯。不急。她爸站起来，把水壶端回灶台上，背对着她开始收拾昨晚剩下的锅碗。其实昨晚她已经洗得很干净了，但他还是重新刷了一遍，冲了又冲，每一个都对着光看了又看，然后仔仔细细地码进沥水架。
沈清漪捧着那杯茶，慢慢喝了一口。茶有点烫，舌尖先碰到的那一下微微发疼，但很快那点疼就被后面涌来的温度盖过去了，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顿时暖了起来。她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拿起手机，点开了和她妈的对话框。
光标还在闪。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打了两个字发过去：哪里？
发完她就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了，像昨晚一样。她爸在灶台前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又转回去继续擦那只洗了三遍的炒锅。
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沈清漪没动。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茶，茶水已经温下来了，不烫嘴，喝着正好。她爸把炒锅放回灶上，擦了擦手，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也端起自己的杯子，两个人面对面喝着茶，谁也不说话。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的声音，翅膀拍打着空气，噗嗒噗嗒的，过了几秒又安静下来。
沈清漪还是把手机翻过来了。屏幕上只有一行字，很短：还是老地方。你小时候常去的那个公园。
公园。沈清漪眼前晃过一片灰绿色的草坪，一个大大的铁皮滑梯，滑梯下面的水泥地上被磨出两道亮晶晶的凹槽。她小时候觉得那个滑梯特别高，滑下来的时候风呼呼地灌进耳朵，她妈站在下面张开手臂等着接她，从来也没接住过，但每次都张着手臂。
她放下手机，对她爸说：她说在公园。
哪个公园？
小时候常去的那个。
她爸点了点头，没有评价，也没有追问她要去还是不要去。他只是站起来，把自己杯子里剩下的茶叶底倒进水池，冲洗了一下，扣在杯架上。早饭想吃什么？他问，有昨天剩的面汤，我给你热一下，再卧个鸡蛋？
她爸转身去开冰箱，冷藏室的白光照亮了他的侧脸。沈清漪坐在原处，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短信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她没有回，也没有关。就让它那么亮着，像一个还没想好要不要推开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不刺眼，但足够让人知道那后面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