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跟着那个灰布衫子的男人上了船。船不大,舱里只能容下两个人对坐,中间搁着那只青灰色的石匣。男人把匣子放在船舱正中央的位置,自己坐到船尾去摇橹,沈清漪便坐在舱口,背靠着船舱壁,看着码头在身后一点一点地变小。
橹入水的声音很轻,哗——哗——,不紧不慢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呼吸。江面上的雾已经散尽了,但天色也在迅速地暗下去,天边的橘红正在往灰紫过渡,倒映在水面上,像一匹染坏了的绸缎,红的红紫的紫,搅在一起分不清楚。
沈清漪看着对面舱里那只石匣。暮色中石匣的颜色更深了,青灰几乎变成了黑灰,只有边角那道划痕还泛着一丝白。她想起刚才男人抱匣子的姿势——左手托底,右手扶侧,拇指扣在划痕的位置——那不是一个随意的动作,那是一只手在寻找一个熟悉的位置。
你认得这匣子。沈清漪说。
船尾的橹停了一瞬,又继续摇起来。认得。
它本来就是你的?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水声在船底响着,船头劈开黑暗的江面,船尾留下一道缓缓合拢的水痕。是也不是。他说,匣子是我的,里面的东西不是。
里面的东西是什么?
你不知道?男人反问了一句,你抱着它走了一路,没打开看看?
沈清漪把目光从石匣上收回来,看向船尾那个模糊的轮廓。天黑得很快,她现在已经看不清他的脸了,只能看到一个人形的影子坐在橹后面,双臂一推一收地摇着,动作很匀称。匣盖封了,她说,我看过了,边缘有一层蜡封,不是普通的蜡,泛青色的,刮不动。我没硬开。
男人摇橹的动作顿了一下。这次停得比上次久,久到沈清漪以为他不会接话了。然后她听到他笑了一声,很轻,被江风吹散了,但确实是笑。
青色蜡封,他说,你识货。
不是识货,沈清漪说,是见过。
在哪儿见过?
沈清漪没有回答。船身轻轻地晃了一下,像是橹从水里抬起来换了个角度又重新入水。她感觉到船正在从横渡的方向慢慢转为顺流而下,江风的方向变了,从迎面吹变成了从侧面灌进船舱,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往后飘。
你还没说去哪儿。沈清漪说。
下游有个老渡口,男人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隔着一整个船舱的距离,听起来有些远,像是从另外一个地方飘过来的,到了你就知道了。
沈清漪不再问了。她靠在船舱壁上,把外衫拢了拢。江上的夜风凉得很快,刚才在岸上时那股暖意已经被吹得干干净净,肌肤上浮起一层细密的寒意。她搓了搓手臂,把目光投向船舱正中央那只石匣。
匣子安静地搁在船板上,像一块从江底捞上来的石头,又湿又沉,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凉。蜡封的青色在最后一缕天光里闪过一下,然后彻底融进了黑暗中。
船就这样在江面上行了不知道多久。沈清漪半闭着眼睛,听着橹声和水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水鸟的啼叫。江面很宽,两岸的灯火稀稀落落的,远远地隔着,像嵌在黑暗里的一两颗碎钻,闪一下就不见了。
橹声忽然慢了下来。
沈清漪睁开眼。船正在往岸边靠,速度很慢,橹入水的角度变了,不再往前推,而是横向拨水。船身轻轻擦过水底的什么——可能是石头,也可能是沉在水下的树枝——发出一声,然后停住了。
到了。男人说。
他从船尾站起来,踩到岸上去,把缆绳系在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桩上。他做这些事的动作依旧很利落,黑暗中沈清漪看不清他的动作,只能听到绳子在石桩上绕了两圈、打结的声音,和脚踩在湿泥地上轻微的声。
沈清漪从舱里站起来,弯腰把石匣抱起来。她抱着匣子踩到岸边的时候,脚下踩到了一层软软的、厚厚的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枯叶。铺了厚厚一层枯叶,踩上去像踩在一床旧棉被上。
这是哪儿?她问。
男人站在她前面几步远的地方,等着她。月光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后露了出来,薄薄的一层,把周围照出个大概的轮廓。沈清漪看出来他们站在一片荒废的渡口上,石阶碎了一半,碎掉的那半边淹在水里,黑色的水面上映着零碎的月光。
渡口后面是一条向上的石径,两边长满了灌木和野草,几乎把路遮没了。石径尽头隐隐约约能看到一座房子的轮廓,屋顶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歪歪斜斜地立着,像一个人站累了,靠在墙上。
这儿以前是个渡口,男人说,我小时候就在这儿长大的。
沈清漪抱着石匣站在枯叶堆里,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碎了一半的石阶上。她看着面前那个灰布衫子的背影,忽然觉得他说话的语气和刚才在船上不一样了。刚才在船上他的声音是平的、冷的、带着距离的。现在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脚踩在旧门槛上时那种熟悉的松动感。
你叫什么?沈清漪问。
男人回头看了她一眼。月光刚好穿过一片薄云,照在他的脸上,那道鼻梁上的浅疤在月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陈渡。他说,就着这个渡口的名儿起的。我爹说我在渡口生的,就叫这个名。
他说完转过身,沿着那条快被野草埋没的石径往上走,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等着她。
沈清漪抱紧怀里的石匣,深吸了一口气,跟上去了。脚下的枯叶被她踩得簌簌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一串细碎的脚步,一声一声地落在这条被荒废了很久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