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站在江边的石阶上,水浪一下一下地拍着最下面一级台阶,把青石表面磨得光滑发亮。怀里的石匣沉甸甸的,硌得她胸口有些发疼。她换了只手托着匣底,眯起眼往江面上看——雾气还没散尽,贴着水面浮着薄薄一层,像谁把一匹白纱铺在了江上,又被风揉皱了。
码头上停着几艘船,大小不一,有乌篷的小舢板,也有翘着船头的大货船。最靠近她的一艘船尾蹲着个老头,正往一个陶罐里装鱼饵,动作慢吞吞的,像一只正在进食的鹤。沈清漪走过去的时候那老头头也没抬,只说了句:坐船啊?去对岸三文,沿江往下走五文,往上走八文。
我不坐船。沈清漪说,我找人。刚才有没有一个穿灰布衫子的男人过来?瘦高个,走路左边肩膀比右边低一点。
老头往陶罐里又抓了一把鱼饵,这才抬起眼来看她。他的眼珠子浑浊发黄,但目光很锐利,从沈清漪的脸扫到她怀里的石匣,又扫回她的脸上。那匣子,老头说,你从哪儿来的?
沈清漪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石匣。青灰色的石面在她掌心捂了这一路已经微微温热了,但触感还是凉的,像一块永远捂不热的石头。匣盖上什么花纹都没有,光秃秃的,只在边角处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一个朋友给的。她说。
朋友?老头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像一声闷咳,捧着这种匣子的人,十个里有八个说是朋友给的。剩下两个说是路上捡的。
沈清漪没有接话。她站在石阶上,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她的衣摆掀得往后飘。她看着老头慢条斯理地把陶罐盖子扣上,用一根草绳在罐口勒了两圈,打了个死结,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鱼食碎屑。
穿灰布衫子的,左肩低右肩高,老头说,确实来过。在码头最西头那条船边站了一会儿,没上船,又走了。往那边去的。他抬手往上游的方向指了指。
沈清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码头最西头确实停着一条小船,船篷是深褐色的,船头系着一根麻绳,绳头在水面上漂着,随着波纹一荡一荡的。船板上没人,船舱里黑洞洞的,看不清有什么。
他走的时候手里拿了什么东西没有?沈清漪问。
老头想了想。拿了一张纸。叠成方块的,他站在船边打开看了一眼,又叠好塞进袖子里了。
沈清漪的心往下沉了沉。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石匣,然后做了一个决定。她走到码头最西头那条船边,蹲下来,把石匣轻轻地放在了船板上。石匣落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船身微微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老头远远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清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把石匣搁在船板上,自己后退了两步,站在岸上看着那条船。江水在船底缓缓流过,把船身一点一点地往岸边推,系船的麻绳绷紧了,绳头在水面上拉出一道细细的波纹。
你放那儿了?老头终于开口了,声音从她身后飘过来,你知道那船是谁的吗?
不知道。沈清漪说,但我知道他会回来拿。
你怎么知道?
沈清漪回头看了老头一眼。因为他把匣子给我,本来就是想让我带到码头来的。他一个人拿不了两样东西,他得先去办另一件事。等他办完了,他会回来取。
老头沉默了。他蹲回原来的位置,把那罐鱼饵重新打开,又往里面加了一点什么。江风吹过来,把沈清漪的头发吹乱了,她用手拢了拢,别到耳后。
那你呢?老头头也不抬地问,你就在这儿等?
沈清漪在岸边一块青石上坐了下来。石头被太阳晒了半个早晨,表面温温的,坐上去不至于凉。她说。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回来。
老头不再问了。他把鱼饵罐盖好,站到船尾去解缆绳,动作不紧不慢的。沈清漪看着他摇着橹把船划出去,船头劈开水面,无声无息地滑进了江心的薄雾里,变得越来越小,像一片落叶被水流带走了。
码头上安静下来。沈清漪坐在青石上,两手搁在膝盖上,看着江面。雾气正在一点点散去,对岸的轮廓慢慢清晰起来,是另一片错落的屋顶和树梢。水面上偶尔有鸟飞过,翅膀贴着江面掠过去,带起一串细碎的水花。
她不知道等了多久。日头从东边慢慢挪到了头顶,把她的影子从身后缩到了脚下,又往另一边拉长了。她中间去旁边的茶棚买了一碗凉茶,端回来坐在青石上慢慢喝完了,把碗还回去,又坐回原来的位置。
太阳偏西的时候,码头上的人多起来了。卸货的、等船的、挑着担子赶路的,来来往往。沈清漪一直坐在那里,看着每一条靠岸的船,看着每一个从码头经过的人。
天快黑的时候,一只小船从上游慢慢漂了下来。船头站着一个穿灰布衫子的男人,左肩比右肩低一些。船靠岸的时候他跳上来,动作很利落,两步走到码头最西头那条船边,弯腰,把船板上的石匣抱了起来。
他转过身的时候,和坐在青石上的沈清漪对上了目光。
灰布衫子男人顿了一下。他的脸逆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不太清楚,但沈清漪注意到他抱着石匣的姿势和她一样,左手托底,右手扶侧,拇指扣在匣盖边沿的那道划痕上。
你没走?他问。
你让我到码头来,沈清漪从青石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土,我来了。你没说让我来了就走。
男人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石匣,又抬眼看了看她。天边的晚霞正烧得浓烈,橘红色的光从江面上反上来,映在他的侧脸上。他看起来比在街上追的时候要年轻一些,眉骨很高,眼窝深,鼻梁上有一道浅疤,像是很久以前被什么划伤的。
匣子里是什么?沈清漪问。
男人没有回答。他抱着石匣往岸上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着她。
你跟我走一趟,他说,到地方了我告诉你。
沈清漪站在原地没动。江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傍晚的水汽和远处人家烧晚饭的烟火气。她看着那个灰布衫子的背影,和第一次在街上看到时一样,瘦高,左边肩膀微微塌着。
去哪儿?
男人回过头来。最后一丝霞光落在他脸上,把鼻梁上那道浅疤照得亮了一瞬。
过江。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