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站在雾缝里,看着那个扫阶的背影。灰袍子洗得发白,肩头有两处补丁,针脚密而整齐,补丁的布料颜色比袍子本身深一些,像是拆了别的衣裳裁过来的。那人扫地的动作很慢,竹扫帚划过青石阶面,发出干燥的“沙——沙——”声,和方才雾里跟在她身后的动静一模一样。
她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出声。怀里石匣的寒气正一点一点渗透衣料,贴着肌肤的那一小片已经开始发麻了。她调整了一下抱匣的姿势,把匣底托高了些,让它不再直接贴着腹部。
那人扫完了左边半扇台阶,停了一下,把扫帚换到另一只手里,又开始扫右边。从头到尾没有转过身来。
沈清漪的目光扫过山门两侧的围墙。她早晨上山时经过这里,墙头爬满了枯藤,门板半掩,门缝里黑漆漆的看不见什么。但现在那两扇门板大敞着,门槛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燃着,火苗稳当当地立着,一丝摇晃也没有。
雾里没有风。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在山门前空荡荡的台阶上却清清楚楚:“老人家,请问下山的路怎么走?”
扫阶的动作停了。那人慢慢直起腰来,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响,像是很久没有活动过了。他转过身来,沈清漪才看见那是一张极瘦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像是薄薄一层纸蒙在骨架上。但他的一双眼睛却意外地清明,黑眼珠里映着门槛上那盏灯的火苗,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光。
他看着她怀里的石匣,看了很久。久到沈清漪几乎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擦过木面:“你开了几层?”
沈清漪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五层,”她说,“裹布。”
老人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放下扫帚,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沈清漪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左脚微微拖地,像是早年受过伤。他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目光从石匣移到她脸上,又移回石匣。
“麻布上的字,你看了?”
“看了。”
“看完了?”
沈清漪沉默了一瞬。“没看完。后面的字淡了,看不清。”
老人又点了点头,这次嘴角动了动,说不清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他转过身往山门里走,走到门槛边弯腰端起那盏灯,灯焰在他掌心里晃了晃,又稳稳地立住了。他端着灯回头看她,只说了一个字:“来。”
沈清漪站在那里没有动。雾在她身后合拢了,三条岔道消失了,来路消失了,整座山只剩下面前这座敞开的山门和门里端着灯的老人。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石匣,匣面上那道暗红色的痕迹在雾气里显得比方才更深了些,像是吸了水汽之后重新活过来的某种东西。
她抬脚跨过了门槛。
道观的前院比她想象的要小得多。早晨她在门外看时,觉得这观至少有三进院子,但进来才发现,前殿紧贴着山门,后院也不深,一进就到底了。院子里种着一棵极大的银杏树,树干要两人合抱,枝叶遮去了大半天光。银杏树下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墩,桌上摆着一只粗陶壶,壶嘴冒着白汽。
那壶里的水是热的。
沈清漪心里微微一紧。她上山到现在,这山上除了她自己,没有任何活人走过的痕迹。但这壶水显然刚烧开不久,白汽一缕一缕地往上窜,在银杏枝叶间散开。
老人把油灯放在石桌一角,自己在一个石墩上坐下来,提壶倒了两杯水。粗陶杯子里是淡黄色的茶水,水面漂着几片极细的叶子,不像是茶叶,更像是某种草药。
“坐。”他推了一杯到她那边。
沈清漪把石匣放在膝上,在另一个石墩上坐下。她没有碰那杯茶,但水的热气扑在脸上,让她从进山以来一直绷紧的肩背微微松下来了一些。她这才发觉自己衣裳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山风穿过前殿的破窗洞吹过来,凉得她一颤。
老人端着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像是品什么了不得的滋味。然后他放下杯子,看着沈清漪膝上的石匣,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解开那五层布的时候,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沈清漪回想了一下。当时她坐在老松下,解开一层又一层裹布,松针在风里打旋,鸟雀偶尔叫一声,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声音。但她仔细一想,忽然记起来,在她解开最里面那层牙色素缎的时候,她确实听见了一点什么。极轻极短,像是什么东西从极远的地方“嗡”了一声,隔着千山万水传过来的,短到她当时以为是自己的耳鸣。
“有一声,”她说,“很短,像……像弦拨了一下。”
老人把茶杯放下了,两只枯瘦的手交叠在桌面上,指尖微微发颤。他低着眼,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那声弦响之后,”他说,“你是不是在下山的路上,看见了三岔道?”
沈清漪点头。
老人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到银杏树上有几片黄叶被他的气息惊动,悠悠地落下来,飘在石桌上、茶杯沿上、石匣面上。他伸手把那几片叶子拂开,枯瘦的手指碰到石匣的时候,顿了顿。
“那道门,当年是三个人一起封的。”他慢慢地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一个是我师傅,一个是我师兄,还有一个……是写那块麻布的人。”
他指腹沿着石匣的边缘缓缓划了一圈,像是在描那道暗红色的接缝。灯焰在他侧脸上跳了一下,他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抬起眼来,看着沈清漪。
“你怀里那块麻布,背面应该还有一行字。你翻过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