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的手指停在那一小块深色渍痕上,没有去碰。山风从谷底翻上来,把她铺开的五层裹布依次掀起边角,最深那层褪成灰蓝色的粗麻最先被吹得翻了个身,背面朝上。她的目光落上去,才发现那麻布背面似乎有字。
她伸手压住布角,将整块麻布翻正。光从松枝缝隙漏下来,斑斑驳驳的,她俯下身凑近了看。那些字写得很急,笔画大多只走到一半就断了,像是写的人时不时被什么打断,又或者手在发抖。墨色发褐,渗进麻布里,与布本身的经纬线混在一起,勉强还能辨认出几个完整的句子来。
“……第三日,仍不见还。山上没有声响。王守义说要去报官,走到半路又折回来了,说路上有兵……”
字到“兵”字就断了。下面隔了半寸,又起一行:
“……不该开那道门。师傅说了一辈子,不能开。我开了。现在里面出来的东西,已经……”
又断了。这次的断口很利落,像是笔尖被人猛地从纸上抽走,或者写字的人突然起身离开了。沈清漪把麻布往光线更好的地方挪了挪,眼睛几乎贴到布面上,那些字却越往后越淡,淡到后来只余下笔尖划破布面的凹痕,墨已经不剩什么了。
她慢慢直起身来。
老松的树皮在她背后硌着肩胛骨,松脂的气味混着泥土潮气灌进鼻腔。她忽然想起上山前客栈老板娘那句没说完的话——“那道门的事,知道的人都不在了。”
她低头看膝前的五块布。最外层深褐绸缎,是包裹;第二层靛蓝夹棉,大约是用来隔潮的;第三层灰白绢子薄得透光,翻开时几乎碎裂,她没敢多碰;第四层就是那块写着字的灰蓝粗麻;最里面贴着石匣的,是一块巴掌大的牙色素缎,光滑如新,什么都没有。
五层。像是有人一层一层把什么东西封起来,每一层都在说同一件事——别打开。可她又分明看到,那块粗麻上的字,写的恰恰是“开了”。
她拿起石匣。匣子比预想的重,大约成年男子两个拳头那么大,表面光滑得不正常,像是被水长年冲刷过的卵石。没有锁,没有封泥,只在匣盖与匣身的接缝处,有一道极细的暗红色痕迹,像是干透的漆,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立刻开。
山上起了雾,起初只是从松林深处飘出来的一缕一缕,很快就连成片,把对面的山峰吞没了。沈清漪把五层布按原样叠好,唯独那块粗麻布,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塞回最里面,而是贴身收进了衣襟夹层里。
雾越来越浓。她站起身,石匣抱在怀里,沿着来路往下走。山路被雾一罩,原先记得的标记——那棵歪脖子的栎树、那块像人脸的石头——全都不见了。她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脚下的小径忽然分成了三条岔道。
上山时明明只有一条路。
沈清漪停下脚步。雾里有东西在动,不是风,她能感觉到。那种动静很轻,像是有人踩着厚厚的松针在走,每一步都刻意放慢了,放轻了,只发出极细微的“沙”声。不止一个方向。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石匣抱得更紧了一些。怀里那块粗麻布贴着她的胸口,那些断掉的句子像是活了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她皮肤上硌。
“不该开那道门。”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慢,很重。
三条岔道的中间那条,雾似乎薄一些。她看见了路面上有什么东西——一小片深褐色,被露水打得半湿,颜色和裹布最外层几乎一模一样。
她朝那条路走了过去。身后,另外两条岔道上的“沙沙”声停了一瞬,然后汇成一道,跟了上来。
沈清漪没有回头。她低着头看路,步子越来越快,怀里石匣贴着肋骨,冷得像一块冬天河底的石头。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走到雾散。走到能看见天的地方。
那片深褐色的东西在她脚下越来越近。她看清楚了,是一块布角,被人撕下来的,边缘还带着不规则的毛茬。和裹布同色的绸子,上头似乎也绣着暗纹,但被泥水糊住了。
她弯腰去捡的时候,指尖刚碰到绸面,身后那些跟着她的“沙沙”声忽然停了。
停了,而且没有再响起。
雾从她身侧缓缓裂开一条缝,露出前方不远处的山门。她认得那山门——正是清晨她上山时经过的那座废弃道观,门楣上的匾额歪了一半,“清虚观”三个字剩了个“虚”字还挂在钉子上。
山门前站了一个人。
那人身形佝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子,背对着她,正拿一把扫帚慢慢地扫着阶前的落叶。扫得很慢,一下,一下,每一扫都带起细细的灰尘。
沈清漪捏紧了手里的布角,石匣在她怀里微微一沉,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