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腥味里透着一丝淡淡的凉，像是地底深处渗上来的气息。沈清漪把枯枝搁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泥，继续往上走。
绕过老松后那条路窄了许多，两边的灌木几乎要把小径吞没了。她拨开挡在面前的枝条，叶片上隔夜的露水扑了她一脸，凉津津的，带一点涩苦。脚下的土路渐渐变成了碎石，踩上去簌簌地响，偶尔有一两块松动的从坡上滚下去，骨碌碌几声便没了动静，像石子落进一口深井里。
走了约莫两刻钟，灌木忽然稀疏了，眼前豁然敞亮——一片小小的山坳窝在两座坡之间，三面围着矮矮的土崖，崖壁上爬满了青苔，密密实实的，像给山石铺了一层绿绒毡。坳底是一块平整的草地，草不高，齐脚踝，颜色比别处的浅一些，泛着微微的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又长起来的。
沈清漪站在坳口没有直接下去。她先环顾了一圈四周——三面土崖上各有一道细细的水痕，从崖顶沁下来，在阳光下闪着银线似的光，汇到坳底最中央一丛矮树底下，洇出一小片湿漉漉的泥地。那丛矮树她认得，是野山茶，枝干扭曲虬结，叶片小而厚实，边缘微微卷着。树冠底下零零星星落了几朵半干的白花，跟她布袋里那朵一模一样。
她这才走下去。脚踩上坳底草地的瞬间，软绵绵的，跟外头硬实的山路完全不同，像是踩在一张铺了许多年的旧棉褥子上。她蹲下来摸了摸草根底下的土，潮润润的，手指插进去半寸就碰见了石头，硬邦邦的，是整块的石板。
沈清漪把布袋搁在膝盖上，掏出那朵干山白茶放在掌心看了看。花瓣已经脆了，边角一碰就掉渣，但中间的花蕊还在，颜色也还留着——明明是干透了的东西，在掌心待了一会儿，竟然隐隐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润意。她把它凑近鼻尖闻了闻，跟路上那股土腥凉气不一样，这朵花的气味淡得几乎捉不住，要闭着眼屏住呼吸等上好一会儿，才能从鼻腔深处辨出一缕清甜来。
像茶。又不完全是茶。像是有人把一整座山春天的雾气都收进去，凝在这一小朵干花里。
她把花放在那丛野山茶底下的湿泥上，又把松枝也搁在旁边。两样东西排在一处，一枯一润，一褐一白，安安静静地待着。沈清漪看了半晌，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觉得它们应该搁在这里。只是那天老板娘说后山再往南走十来里的时候，眼神往这方向飘了一下。她当时没在意，后来夜里翻来覆去地想，总觉得老板娘看的不是路，是这朵花。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打算往土崖那边走走，看看水是从哪儿沁出来的。刚迈出两步，脚底下忽然硌了一下。她低头去看，草缝里露出一小块东西，颜色灰白，边缘圆润，比她的大拇指指甲盖还小些。她蹲下去拨开草，是一枚小瓷片，碎得很规整，像是从什么器物上磕下来的。
沈清漪把瓷片捡起来，翻过来看了背面——没有釉，粗粝粝的，是坯胎本色。正面有一点极浅的青色，像是被岁月洗褪了色的老釉。她拿着瓷片走到土崖跟前，借着光亮仔细端详，青色底下隐隐约约刻着半个字，笔画简单，像是个字的右边一半。
她把瓷片跟茶花、松枝并排放在一起。三样东西搁在湿泥地上，毫无道理地凑成了一堆。
沈清漪在坳里待了小半个时辰。她看了水痕的走向，摸了土崖底下石头的质地，数了那丛野山茶的枝条——九根，从同一个根上发出来的，粗细差不多，像一把张开的手指。临走的时候她把茶花和松枝留在了原地，瓷片却揣回了布袋里。
爬出坳口的时候她回头又看了一眼。从上面望下去，那片草地安安静静的，泛着浅浅的黄，围在三面绿茸茸的土崖中间。阳光正正地照着坳底，把那丛野山茶的影子压得短短的，拢成一团墨绿色的圆。那朵干白茶搁在湿泥上，远远看去像一小点雪。
沈清漪沿着来路往回走。灌木叶子上的露水已经干了，路好走了一些。走到半山腰那棵老松旁边时她停了一下，看了看横在石头上的枯枝——还在，位置没动。她蹲下去把它拿起来，这回没翻面看，只把它往石头的另一头移了移，让两端都悬空，像搭一座极小的桥。
做完这个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山下走去。布袋里那枚瓷片贴着干饼的粗布面，走起路来轻轻磕着竹筒，发出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快下到山脚的时候，远远看见自家铺子的门开着。门口站了个人，背对着她，正弯着腰往柜台上的碗里搁铜板。沈清漪脚步快了些，那人直起腰来——是个年轻姑娘，手里攥着一小包东西，看见她走过来，笑了笑：老板娘说今天可能晚些回来，让我把茶钱先放着。这包是自家晒的山楂干，给老板娘尝尝。
姑娘把纸包搁在柜台上就走了，脚步轻快。沈清漪进了铺子，拿起柜台上那几枚铜板，凉凉的，带着日头晒过的温度。她掀开蓝布看了看蜜罐，满满当当的，跟她走的时候一样。
她把布袋解下来搁在柜子底下，手指碰到那枚瓷片，又摸了一遍那道刻痕。字的右半边，笔画收得很利索，像写字的人不拖泥带水。
她倒了碗凉茶坐下来，窗外山影沉沉，日光已经偏西了。碗里的茶面浮着一片细小的叶梗，转了两转，停在碗边不动了。沈清漪端起来喝了一口，想了想，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小块炭——平时写价签用的——找了张糙纸，把瓷片上那半个字描了下来。
描完她对着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纸折好，塞进布袋里，跟瓷片搁在一处。
明天再去一趟后山吧。她想。这回带把短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