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清漪没急着出门。她先把铺子里的茶壶茶碗都涮了,蜜罐盖好挪到阴凉处,又往柜台上的纸条多添了一行字:山楂干收下了,多谢。午后回。然后才背起布袋,布袋里比昨天多了一把短锄。锄头是跟隔壁打铁的老周借的,老周问去挖什么,她说挖点野茶根,老周就没再问,只说了句山里的土硬,锄刃给你磨过了。
后山的路上遇见两个人,都是山下村子里去砍柴的,跟她错身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大约是觉得一个开铺子的女人连着两天往后山跑有些稀奇,但也没搭话。沈清漪照旧走到老松跟前,看到那根枯枝还在石头上横着,两端悬空,跟她昨天移的位置一样。她弯腰朝石头底下看了一眼,干干净净的,什么印子都没留下。
到了那片山坳,她从坳口望下去,第一眼就看出了变化。昨天那朵干山白茶和松枝都还在原处,但茶花的位置偏了大约一指宽,像是被风挪了一下,又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底下拱了拱。她沿着坡下去,蹲在那丛野山茶旁边细看,花瓣上沾了一粒极细的土屑,亮晶晶的,湿得均匀,不像是风吹上去的,倒像从泥地底下往上渗的水汽凝上去的。
沈清漪把茶花和松枝轻轻挪开,露出底下那片湿泥地。短锄在手里掂了掂,她没急着下锄,先用手指沿着昨天摸到石板的地方探了一遍。跟昨天一样,草根底下半寸就是硬面,铺得整整齐齐的,不像天然的石头。她沿着这片硬面的边缘慢慢摸过去,摸到那丛野山茶根部的时候就觉出来了——石板到了这里忽然断了,手指能探下去更深一些,土是松的。
她换了短锄,沿着那个缺口小心翼翼地往下挖。第一锄下去,带起来的土颜色比表面深了一大截,黑褐褐的,攥在手里一捏就成团,攥得很紧。她把土团放在旁边,又挖了第二锄,锄刃磕到了什么硬东西,发出一声闷响,听上去不像石头。她放轻了力道,用锄尖一点一点把周围的浮土扒开,露出来的东西颜色灰白,边角平直,跟昨天捡到的那枚瓷片一模一样。
沈清漪停了一下。她放下锄头,从布袋里掏出那枚瓷片,捏在手里跟土里露出的那片对了一下——纹路、厚度、釉色,都对得上。土里那片露出了一小截,边沿也是碎断的,像是从同一件器物上磕下来的。
她重新拾起短锄,这回放得更小心了。沿着那块灰白边缘往外扩展,一层一层地把土刮掉,像剥笋壳似的。挖了大约一拃深的时候,土里那件东西的轮廓逐渐清晰了起来——是个扁圆的底,直径大约两掌并拢那么宽,厚实,沉甸甸的,通体裹着灰褐色的土锈。她用手把最后那层浮土抹掉,底下露出了一片青灰色的釉面,润润的,映着天光,像一块沉在水底的雨花石。
是个茶盏。确切地说,是个大号的茶盏底,碎得只剩下底部这一圈,边缘参差不齐,断口处露着粗粝的陶胎。但底圈保存得意外完整,连圈足都好好的,磨得光滑发亮,那是长年使用后才有的痕迹。底心刻着一个字,笔画清晰,清清楚楚的——
山。
完整的字。跟昨天捡到那半枚瓷片上的残笔接上之后,正是一个完完整整的。
沈清漪把茶盏底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这釉色她认得,青中带灰,灰里透白,是山脚下那家老窑口出的东西,早二十年就熄了火,窑场如今长满了野草。她小时候见过几个这样的盏子,都是村里上了年纪的人家里传下来的,说是从前山上采茶的人用的。后来窑不烧了,这样的盏子碎了碎了,丢的丢了,城里不容易见到了。
但这个底下刻了字。她见过的那些都是素的,没有人在盏底刻字的。她伸出手指摸了摸那道刻痕,笔画深而匀,一笔到底,跟昨天那半个字的力道一样,收尾利利落落的。
她把新的瓷底和老瓷片并排摆在一块,想了想,又把昨天描了半字的纸掏出来放在旁边。三样东西搁在湿泥地上,底下是那片挖开来的黑土坑。阳光从土崖上方斜斜照下来,把盏底的青釉晒得温温的,沈清漪摸上去的时候,指尖竟然觉得有一丝暖和,跟周围湿凉的泥土全然不同。
她又在坑里扒了扒,往下又挖了半拃,什么也没再发现。坑底是结结实实的生土,颜色发白,硬得锄刃崩出了火星子。她把土重新填回去,拍平了,把茶花和松枝按原样放好。
坐在坳底的草地上,沈清漪把茶盏底搁在膝盖上转了一圈。圈足内壁有一小圈浅浅的磨损,是经常放在桌面上转动留下的痕迹。她想不出这盏子是谁用的,为什么埋在这里,又为什么碎成了这样。但她知道山脚下那个老窑口烧出来的盏子,盏底刻字的规矩只有一种——那是定制。谁定做的,刻谁的姓或者号。
山。兴许不是字,是姓。
她把茶盏底仔细裹进布袋里,跟干饼隔开放,怕磕着。爬出坳口的时候日头已经到了头顶,她的影子缩在脚底,短短一团。走到老松那里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根枯枝——还在,横着,两头悬空。她弯下腰,把枯枝拿起来,搁在了松树根底下,贴着土。
这趟回去得去问问老周。沈清漪想。他那把锄头用了四十年,山里埋过什么器物,他兴许知道些影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