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把车停在桥头那个废弃的加油站旁边,熄了火。发动机的余热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凝成一缕白汽,从引擎盖的缝隙里袅袅散开。她推开车门,脚踩到地面的时候,听见桥底下传来流水的声音,哗哗的,比站在桥上听要清晰得多。
东桥是老桥了。新桥修好之后,这座桥就渐渐没人走了,栏杆上的油漆剥落成一片一片的灰白色,像长了癣。桥面两侧的人行道缝隙里长出野草来,高的齐膝,矮的贴着地皮,都沾着晨露,湿漉漉的。
沈清漪沿着引桥走上去,桥面上没有别人。晨练的、遛狗的、散步的都往新桥那边去了,这座老桥只剩下她自己,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桥面上响着,一下一下,被晨风扯得又薄又远。
顾念不在桥上。
她在桥中央站了一会儿,扶着栏杆往下看。河面比夏天窄了一些,露出的河滩上长满了芦苇,枯黄的杆子在风里摇着,发出沙沙的声响。水是浑的,泛着灰绿色,看不出深浅。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便签纸上只说了我去东桥,没说在桥的哪一头,也没说待多久。沈清漪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桥面继续往前走,走到桥那头的时候,依然没看见人。她折返回来,走到桥中段,忽然听见底下的芦苇丛里传来一声闷响,像石头扔进水里的动静。
沈清漪把上半身探出栏杆往下看。桥墩底下靠近河滩的地方,有个人蹲在那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背对着她,正在往河滩上放什么东西。她眯着眼辨认了两秒,认出了那个轮廓——顾念。
桥侧面有一条生锈的铁梯子,从桥面一直通到下面的河滩。梯子的横杆上缠着枯藤,看起来很久没人走过了。沈清漪抓住梯子两侧,试探着踩了一下最上面那根横杆,铁梯发出一阵吱吱嘎嘎的呻吟,但没有散架。她深吸一口气,一级一级往下踩,鞋底碰到锈迹斑斑的金属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下到一半的时候,顾念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朝梯子这边走了几步。
你怎么来了?他仰着头问,声音从河滩底下传上来,被水流声搅得有点模糊。
你说让我多睡会。沈清漪踩到最后一根横杆,跳下来,落在一片松软的河滩沙地上,鞋子陷进去半寸。我没答应。
顾念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但没真的笑出来。他转过身,继续蹲回刚才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小堆东西——几块扁平的石头,一只塑料瓶,还有一个铁皮盒子,盒盖锈透了,关不严实,露出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东西。
沈清漪走到他旁边蹲下来,扫了一眼那些东西。这是什么?
小时候埋的。顾念说,拿起那只铁皮盒子晃了晃,里面传来哗啦哗啦的声响,像金属片互相碰撞。大概……八九岁?具体哪年我记不清了。那时候老桥还能走车,我跟我哥经常跑到底下来玩,抓小鱼、找鹅卵石,什么东西觉得好就藏起来。
他打开铁皮盒子的盖子,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几枚发黑的硬币,一个弹弓皮筋已经朽断了的木头弹弓架,一颗玻璃弹珠,里面有一圈彩色的螺旋纹,还有一张叠成方块的纸,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了,边缘碎得掉渣。
沈清漪看着那颗玻璃弹珠,伸手拿起来对着天光看了看。清晨灰蓝色的光透过玻璃,把那圈彩色螺旋纹照得亮晶晶的,像琥珀里面冻住了一只什么小虫。你小时候喜欢玩这个?
那时候小孩都玩。顾念把那几张发脆的纸币从盒子底层抽出来,摊开在手心。是一毛钱和两毛钱的旧版纸币,印着少数民族人物的头像,纸质又薄又软,像一碰就会碎。攒了很久的,结果一直忘了埋在哪里。前阵子做梦梦见了,梦里那个铁盒子就搁在第三根桥墩底下,盖着几块石头。醒了之后我就想,得来看看。
沈清漪把玻璃弹珠放回盒子里,看了一眼第三根桥墩——水泥柱子的表面长满了青苔,靠近水面的部分被河水泡出了一道深色的水线,像给柱子画了条腰带。桥墩底部堆着大大小小的石块,有些被水冲圆了棱角,有些还带着锋利的断面。顾念刚才应该就是把铁盒子从那堆石头底下掏出来的,周围的石头被翻动过,露出一片颜色更深的湿沙。
你哥呢?沈清漪问。她问得很轻,目光落在那张脆薄的两毛钱纸币上,没看顾念的脸。
顾念沉默了一会儿。河滩上只有水流的声音,还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远处新桥上传来汽车驶过的嗡鸣,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
他后来没来过这里了。顾念说,把那几张纸币重新折好放回铁盒里,把盒子盖严实了,虽然盖子合不拢,但他还是用力压了压。其实我今天来,就是想把盒子取走。放在这里太久了,怕哪天桥真要拆了,这些东西就跟着埋在瓦砾里头了。
他把铁盒子放进带来的一个帆布袋里,站起来拍了一下膝盖上的沙土。沈清漪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在河滩上并排站着,面前是缓缓流动的灰绿色河水,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慢悠悠地打着旋往下游去。
你记不记得,沈清漪开口说,小时候有没有埋过什么东西?
顾念转头看她。你呢?
沈清漪想了一下。我家老院子墙角那棵槐树底下,我埋过一个玻璃罐子。里面装着我写的纸条,就那种——今天是晴天,我很高兴今天下大雨了,我有点难过,乱七八糟的。后来搬家搬得急,忘了挖出来。也不知道那棵树还在不在。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很淡,带着点自嘲。十来岁小孩干的事,现在想想挺傻的。
顾念没笑。他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河滩上两个人并排的脚印,新的印子踩在旧的沙面上,一个深一个浅。不傻。他说,那时候觉得重要的事,就是重要的。
铁盒子沉甸甸地装进了帆布袋里,顾念把袋子口扎紧,拎在手上。两个人沿着河滩走了几步,水面变得宽了一些,能看到河中央有块大石头露在水面上,石头顶上蹲着一只灰色的大鸟,缩着脖子一动不动,像在等什么。
沈清漪停下来看了那只鸟一会儿。鸟不理她,连头都没转。
走吧,她说,上去吧。风大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爬上那架吱嘎作响的铁梯子,梯子在他们脚下晃着,铁锈碎屑簌簌地往下掉,落在河滩上,又被风吹散了。回到桥面上的时候,太阳已经从东边的楼群后面升起来了,金红色的光铺在桥面上,把那些剥落的油漆照出了温度。远处新桥上的车流密了起来,早起的人多了,声音慢慢聚拢成一片模糊的城市嗡鸣。
顾念走在前面,帆布袋搭在肩上,铁盒子在袋子底部轻轻地碰着他的后背。沈清漪走在他后面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比来的时候近了一些。
走到桥头的时候,沈清漪问:盒子里那张纸条上写了什么?
顾念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写了一句话。我不想一个人在这里。
沈清漪没有再问。她加快了一步,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下了引桥,往那辆停在废弃加油站前面的车走过去。晨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左一右,斜斜地铺在灰白的路面上,像一个不急着写完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