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走到桥面正中的时候站住了。东桥不长,从这头到那头目测也就两百来步,但桥拱的弧度很缓,站在中间往两边看,桥头和桥尾都像是微微翘起来的,整个桥面像一张拉满了又松下来的弓。她把手肘搭在栏杆上,栏杆的铁管被夜露浸得冰凉,掌心贴上去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桥下的水是青灰色的。上游昨夜里大概下了雨,水面比平时宽了些,流速也急,打着旋儿往下游推。水面上浮着几根断枝和一片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白色塑料袋,塑料袋被水裹着翻了个身,又沉下去不见了。沈清漪盯着那片塑料袋消失的地方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水纹彻底平复,看不出任何痕迹。
她包里装着那个信封。牛皮纸的,没有封口,里面是几张叠好的纸。她出门前本来想把信封留在家里桌上,后来又塞回包里,再后来又掏出来,最后索性带着出了门。一路上她把手伸进包里摸了好几次,信封的边角戳着她的手指肚,纸的触感干燥而硬挺。
桥栏杆的缝隙里长着一蓬草,叶子细长,尖端已经枯黄了,但靠近根部的地方还是绿的。她伸手揪了一片枯叶下来,捏在指间搓了搓,叶子碎成几截,从指缝漏下去,落在桥面上又被风吹散了。桥面的水泥早就被车轮和脚步磨得光滑了,裂缝里嵌着黑色的泥垢,缝与缝之间连成不规则的网,像老人手背上的纹路。
她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面对着来路。桥那头空荡荡的,引桥两侧的树木把路遮去一半,树影铺在水泥面上,深浅交错着。她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桥底下持续不断的水声,哗哗地,不紧不慢,像某种稳定的、不理会任何人的节奏。
有一阵风从桥洞底下灌上来,穿过桥面的栏杆,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风里带着水腥气和淤泥的味道,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凉,明明太阳已经升到树梢那么高了,这阵风却像是从深秋借来的。她打了个寒战,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到头,下巴缩进领口里。
她从包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有一条未读消息,发信人的备注是,内容只有三个字:到了吗。她没有回,把手机屏幕摁灭了,握在手里。手机壳是硅胶的,被她攥得有点变形,松开手慢慢弹回原状。
桥南头的树底下坐着一个人。沈清漪看过去的时候才注意到,一个戴草帽的老头,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两个塑料桶,桶里是半满的河水,大概是刚提上来的。老头身边搁着一根竹竿,竿头绑着网兜,看样子是在捞鱼还是捞什么。沈清漪看了两眼,老头也抬起头来,隔着大半座桥的距离,两个人远远地对了一下目光,老头又低下头去,把手伸进桶里拨弄了一下。
沈清漪沿着桥往南头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脚下的水泥缝里又一蓬草,比刚才那蓬更壮实,叶子油绿,从一指宽的裂缝里挤出来,分了七八个岔,每一岔都尽力朝上伸展着。她蹲下来,用指头碰了碰草叶的尖端,叶片微微颤动了一下,弹回去的水珠沾在她的指尖上,凉的。
她站起来,转身往回走。走到桥北头,引桥下面的河岸上有一片水泥平台,大概是修桥时留下的施工遗迹,平台上积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叶子底下的泥土潮湿而松软。她从引桥旁边一条被野草半遮半掩的小路绕下去,路面是碎石子铺的,鞋底碾过去嚓嚓地响,有几次脚下打滑,她伸手扶了一把旁边的树干,树皮糙得刮手。
下到河岸平台上,桥墩就在面前了。粗壮的水泥柱子从水里立起来,下半截浸在青灰色的河水里,水线以上的部分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绿中带黑,摸上去滑腻腻的。桥墩的迎水面被水流冲刷出一道一道的浅槽,像时间用手指一道一道刮出来的痕迹。她站在桥墩旁边,能看见水从桥洞底下涌过来,在桥墩前面分成两股,又在后面重新合拢,水面上打着小小的漩涡,转几圈就散了。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信封,拿在手里掂了掂,很轻。信封表面的牛皮纸上有一块深色的水渍,大概是早上出门时洗手没擦干沾上的,已经干了,留下一个浅褐色的印子。她捏着信封的一角,另一只手的拇指摩挲着纸面,来来回回地蹭了几遍。
水声在桥墩底下被放大了。四面都是水,声音从各个方向围过来,桥洞像一个巨大的共鸣腔,把流水的哗哗声拢在一起,再沉甸甸地压下来。沈清漪站在那里,背后是粗糙的桥墩表面,面前是流动的河水,天光从桥洞的另一侧透过来,在水面上铺成一片晃动的亮斑,忽明忽灭的,像有人在远处打着一盏灯来回地走。
她把信封举到面前,对着光看了看,纸的纤维在透光处显出细密的纹路,里面那几张纸的轮廓隐约可见。她捏着信封的两端,向两边拉了一下,纸绷紧了,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了一下。
然后她又把信封放了下来,没有打开。她折了一下信封的一角,叠出一个整齐的直角,又折了一下,信封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厚厚的小方块,四四方方的,捏在手心里刚好握住。她攥着那个小方块,手指收拢,能感觉到纸的边角抵着掌心的肉,有点硌。
河面上那一片亮斑移动了位置,从她面前慢慢滑到了左边,水面上的光跟着晃,碎成了一片一片。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方块,把它放回了包里,拉链拉好,拍了拍包面。
她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河水。水比她想象的凉得多,指尖一沾上去就本能地缩回来,水珠挂在指甲盖上,颤颤巍巍的。她又伸了一次,这一次没有缩,把整个手掌没进水里,水流从指缝间穿过去,带着一股力,不轻不重地推着她的手指。河底是滑的,石子和泥沙混在一起,脚底的触感模糊而绵软。
她抽回手,甩了甩水珠,站起来。桥墩上的青苔在日光下泛着暗暗的绿光,水线以上的部分干燥了一些,颜色浅了几分。她转身沿着来路走回去,碎石子路在脚下响着,比下来的时候声音脆了一点,大概是太阳晒干了表面的潮气。
爬上引桥的时候她又看见了那个戴草帽的老头,老头已经收起了小马扎,正拎着两个塑料桶往树后的三轮车上装。桶里的水来回晃荡,有几滴溅出来,落在落叶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沈清漪从他身边经过,老头直起腰看了她一眼,草帽底下露出一张黝黑的脸,眼睛眯着,什么也没说,又弯腰去摆弄他的桶了。
她走到车旁边,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方向盘被太阳晒得温热,握上去的感觉和桥栏杆的冰凉截然相反。她发动了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老桥静静地横在水面上,桥洞的弧度把天和水框在一起,像一只半睁的眼睛。她把车掉了个头,朝来路开回去,后视镜里的桥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灰白色的弧线,被路旁的树遮了过去。
车里的空调吹出冷风,她伸手调小了一档。包放在副驾驶座上,拉链好好地拉着,里面的纸方块安安静静地躺着。前方路面上的树影一段明一段暗地掠过车身,她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的路,没有再去摸那个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