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沈清漪醒来时,身边的床位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有微微压下去的凹痕,但已经凉了。
她坐起来,看见床头柜上压着一张便签纸。顾念的字迹潦草得像被风吹过的电线:我去东桥。你多睡会。
沈清漪看了一眼手机,早上六点十七分。窗外的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线透过纱帘,把房间里所有东西都染上一层柔和的冷调。
她换了衣服,没有多睡。
东桥在城东,开车过去四十分钟。沈清漪到的时候,桥面上已经有人在走——晨练的老人、遛狗的中年人、骑电动车匆匆经过的外卖员。这座桥重建后通车七年了,新桥比老桥宽了将近一倍,护栏是深灰色的铸铁,桥头立着一块石碑,刻着重建的年份和承建单位。
顾念站在桥中间,面朝下游。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没拉,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他的衣摆和头发一起掀起来。
沈清漪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他没转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确认是她,嘴角动了动,那个歪笑几乎要起来,又压下去了。
起这么早。他说,声音被河风吹得有点散。
怕你一个人站太久。
顾念没接话。他的视线落在河面上,水流不急,秋天的河水泛着灰绿色的光,上面偶尔漂过几片落叶和一根浮木。远处的河岸边上长满了芦苇,穗子已经白了,风一吹就整片整片地晃。
就是这儿。他忽然说,抬手指了指脚下偏左一点的位置。第三根立柱,就在下面。我爸留水泥块的那个。
沈清漪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桥面之下是混凝土桥墩,粗壮、结实实在扎在河水里。新桥的立柱位置和旧桥不完全重合,但大致相近。她想象着十三年前,一个男人在深夜潜入工地,蹲在桥墩旁边,用手或者工具敲下一小块水泥,揣进口袋,回家塞进七岁儿子的枕头底下。
那个动作需要多久?十秒?二十秒?
你有想过下水吗?沈清漪问。
顾念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意外,随即变成那个歪斜的笑。想过。头几年每年都带潜水服来,有一回都换好了,站在那个位置往下看。他指了指桥栏杆外,水太浑,什么都看不见。再说就算找到了旧桥基,又能怎样?水泥块我已经有了。
你想找的是别的。
顾念没说话。他把手插进夹克口袋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小时候我总觉得他藏在河底。我妈说梦话的时候叫过他名字,我听见了,第二天就偷偷跑到桥上来往下看,心想,爸你是不是在水底下呢,你要是在的话,冒个泡泡也行。
他的语气很轻,甚至带着点自嘲的意味,但沈清漪看见他捏着口袋边沿的手指关节发白。
后来长大了一点,就不这么想了。他继续说,我查了老桥的图纸,问过当年参与救援的人。老桥塌的时候是凌晨四点,桥上没人,所以塌的是桥面结构,不是桥墩。河底干干净净的,没有尸体,什么都没有。他是从这桥上走掉的,不是从这桥上掉下去的。
风忽然大了一些,河面上的波纹变得密集。沈清漪往顾念身边靠了靠,手臂挨着他的手臂。
你二叔那边,她说,有线索吗?
顾念摇头。我托人查过,他入境泰国之后第三天就没有记录了。名字、护照号、照片,全对不上。要么是换了身份,要么是……
他没说完。
要么是有人帮他换了。沈清漪替他接上。
顾念转过头看她,这次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锐利了一点,也清醒了一点。你什么意思?
沈清漪看着河面,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你爸是总工,你二叔是法人。一个项目出了问题,总工和法人同时消失,一个跑去了国外,一个在国内失踪。调查组查到的结果是施工方擅自改方案,但签字的是你二叔,技术责任在你爸头上。这件事最后追责不了了之,因为两个主要责任人都找不到。
她停了一下。
如果有第三方呢?如果改方案这件事,不是施工方自己决定的,而是上面有人授意的呢?你爸留了水泥块当证据,但他没有报案,没有交给任何人,而是藏起来留给你。为什么?
顾念站在那儿,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但他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
因为他信不过那些人。沈清漪说,他知道如果交出去,水泥块会消失,他会消失,而你和你妈也不会安全。所以他跑了。
桥面上有骑自行车的人经过,铃铛响了两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顾念的目光落在脚下的桥面上,沿着那条新的、干净的、结了七年霜的混凝土往前看,一直看到桥头的那块碑。
我查了十三年。他慢慢开口,查工地、查监理、查审批流程、查当年的建设指挥部名单。每一个名字我都记过,每一个可能经手的人都打过电话。但有一条线,我一直碰不到。
沈清漪等着他。
重建这座桥的拨款,和当年老桥的立项资金,是同一个来源。顾念转过脸来看着她,眼底那片冰面已经彻底碎了,露出下面湍急的水,市交通局的旧档案里有一个名字,出现在两份文件上。一份是当年老桥的立项审批,一份是七年前重建的预算批复。同一个签名。
顾念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掌心向上,翻了一下,像是在掂量一个名字的分量。
周明远。当年是市交通局规划科副科长,现在是省交通厅副厅长。
沈清漪觉得后背凉了一下。河面上有鸟掠过,低低地贴着水面飞,翅膀几乎沾到波纹。远处桥头,第一班公交车正在缓缓上桥,车灯在晨雾里亮着橘黄色的光。
你之前查到他了?她问。
查到了。顾念说,但我一直没动。因为周明远三年前调去省里之后,他提拔起来的人,现在在管着这座城市所有跟交通基建有关的东西。如果我碰他,动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整张网。
他停了一下,看着沈清漪,那个歪斜的笑终于又浮上来了——但这次沈清漪看懂了,那不是笑,那是他准备做某件事之前的面具。
不过昨天晚上,他说,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顾念转过身,背靠着桥栏杆,双手撑在栏杆上,仰头看了看天空。秋天的天很高,蓝得很薄,几缕云丝悬在那儿,像被谁随手扯开的棉絮。
我爸把水泥块留给我,不是让我替他报仇,也不是让我给他翻案。他说,他就是想告诉我,有一件事是错的,得有人把它掰回来。他没做到,现在轮到我了。
沈清漪看着他仰头望天的侧脸,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河风把他的声音送过来,带着淡淡的水腥气。
你能等几天吗?她忽然问。
顾念偏头看她。
给我三天。沈清漪说,声音很平静,我有几个朋友在做工程审计方面的律师,我帮你理一下这条线的证据链该怎么走。周明远这个人动不得,但你如果要动,不能只靠一块水泥和几个电话记录。
顾念定定地看着她。阳光终于从东边的楼群缝隙里切过来,照在桥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清晰,并排躺着,像两条终于汇到一起的河。
他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夜里没睡好的沙哑。三天。
沈清漪伸手,握住了他撑在栏杆上的那只手。他的手很凉,指节粗大,掌心有薄茧。她没有用力,只是把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扣住。
桥下的河还在流。远处的芦苇在风里起伏,穗子上的绒毛飞起来,散在阳光里,细细密密的,像一场迟到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