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看着他，看着他转回身时垂在额前的那缕头发，看着他放下水泥块的手指——指节泛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松开。
“你从来没说过。”她说。
顾念笑了一下，那个歪斜的弧度重新挂回嘴角，但眼睛里是空的。“说什么？说我爸修的桥塌了，砸死了二十七个人，然后他跑了？”
客厅里静了一瞬。窗外有车驶过，远光灯扫过窗帘，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亮痕。
沈清漪把杯子放到茶几上，杯底磕在大理石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到能闻见他衣领上淡淡的烟味——他最近又开始抽了。
“你不是说他是失踪吗？”
“失踪。”顾念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是啊，我爸失踪了。桥塌了第二天，他就不见了。手机打不通，工地找不到人，家里所有的银行卡都没动过，衣柜里少了一件外套。”他顿了一下，“警察找了三个月，没找到。我妈找了十年，也没找到。后来她病了，走了，我也没找到。”
沈清漪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他没有躲。
“那个水泥块，”她问，“是他留给你的？”
“放在我枕头底下。”顾念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事。“那年我七岁，桥塌之前三天，他半夜进我房间，把这个塞到我枕头底下。我当时醒了，他摸了摸我的头，说‘念念，爸给你留个东西，好好收着’。我以为是什么玩具，第二天翻出来一看，就是块水泥。气得我扔床底下了。”
他停顿了很久。沈清漪感觉到他手背上的筋在跳。
“后来桥塌了，我妈翻他东西，从床底下找到这个。她哭着跟我说，你爸早知道要出事。”顾念抬眼，“他把桥墩子的水泥扣了一块下来，留给我当证据。他早知道那桥建得有问题。但他还是跑了。”
沈清漪的呼吸变得很浅。她看着顾念，看着他眼底深处那片裂开的冰面——那些他藏了十几年的东西正从裂缝里往外涌。
“你恨他？”她轻声问。
顾念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背对着她，望着那碟子里的水泥块。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墙上，像一个被拉扯变形的人。
“我小时候恨，”他终于开口，“恨他扔下我和我妈，恨他是个懦夫。后来我妈去世那天，我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里，想，我爸在哪儿呢？他知不知道我妈一直在等他？他知不知道她最后说的话是‘告诉念念，我不怪他爸’？”
他的声音到这里断了一下。沈清漪看见他肩膀轻轻颤了颤，极其克制，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再后来，”他继续说，“我成年了，开始查那场事故。我找到当年工地的施工记录，找到监理报告，找到事故调查组的那份内部总结。你知道上面写什么吗？”
沈清漪没说话，等着他。
“上面写，施工方擅自更改了设计方案，钢筋用少了三分之二，水泥标号也不达标。但施工方的法人代表——”他转过身来，看着沈清漪，嘴角那抹歪笑终于消失了，只剩下冰面下涌动的、浑浊的东西，“是我爸的弟弟，我二叔。顾建军是总工，他是签字的那个。但调查结论出来之前，我二叔先我爸一步飞去了泰国。到现在也没回来。”
他停在这里。
“所以，”沈清漪轻轻接住他的话，“你爸留在现场，不是为了跑？”
“他是最后一个走的。”顾念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工地上的人说，桥开始裂的时候，他在上面喊人撤离。二十七个人出来了二十六个。最后一个是他自己。监控拍到他从桥面上跑下来，满身都是灰，然后他站在桥头看了很久。再然后，就没人见过他了。”
沈清漪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发现喉咙是干的。
顾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翻过来，又翻过去，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我原来以为他是躲起来了，”他说，“后来我才想明白。他那种人，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唯一一次可能出了错，就搭进去二十六条人命。他跑不跑的，有什么区别？”
“顾念……”
“他可能死了。”顾念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能跳了那条河。可能埋在哪座山下面。也可能还活着，在哪个我不知道的地方，每天醒过来都能想起那些人的脸。”
他抬起头，看着沈清漪，眼神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干燥的、磨了很久的痛。
“我找了他十三年。每年东桥通车那天，我都去桥底下站一会儿，拿着那块水泥。我想等他回来，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问他是故意的，还是被人坑了。问他为什么给我留这个——是为了让我恨他，还是让我替他翻案。”
沈清漪抬起手，碰到他的脸。他没有躲，反而微微侧过头，把脸颊贴进她的掌心，闭上眼睛。
他的睫毛很长，阖上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片阴影随着他呼吸的频率轻轻颤动，像一只停在雪地上的蝴蝶。
“你不用回答我，”沈清漪轻声说，“我在这儿就行。”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窗外的车又过了一辆，光再次扫过天花板，这次慢一些，像谁在黑暗里缓缓举起一盏灯。
客厅里的空气依然沉，但那股压着的东西好像在一点点松动。沈清漪觉得自己的掌心是热的，热到她能感受到他脸颊上那些细小的、看不见的裂痕。
很久之后，顾念开口，声音闷在她的掌心里：“那块水泥底部还有一行字，被黑笔盖住了。我今天早上拿酒精擦了一下，发现是他后来加的。”
沈清漪等着。
“他写的是：‘念念，爸对不起你。’”
顾念说完，整个人像是终于被抽掉了最后一点力气，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安静地、无声地，裂开了一条缝。
沈清漪搂住他，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他的头发比她想象中软，带着洗发水的味道，干净得像一个刚洗过澡的小孩。
她闭上眼。
窗外的夜色正一点一点地往深处沉。那座东桥，那些亡魂，那个失踪了十三年的男人，和这个终于把秘密卸下来的、坐在她肩头轻轻发抖的顾念，都在这一刻融进了同一片寂静里。
她没再说话。
但她心里有一个念头慢慢浮起来，清晰、平静，像河面上终于露出的石头——
她要帮他找到答案。
不管那个答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