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六点半，一辆黑色的防弹轿车停在了城南“鹤鸣山庄”的门前。
鹤鸣山庄是陈家的私产，依山而建，前有荷塘，后有竹林，仿古的建筑风格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一丝与世隔绝的意味。这里不对外开放，能进这道门的，都是陈家的座上宾，或者猎物。
沈清漪今晚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长裙，外搭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外套，脖子上只戴了一条细链白金项链，坠子隐没在衣领之下，低调却压得住场。她的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上，每一步都稳而有力。
老K安排的两名保镖被拦在了二道门外。
“沈小姐，家宴规矩，随行人员不便入内。”门口穿灰衫的管家笑容得体，语气却不容商量。
沈清漪没有多看一眼身后，只是淡淡点了点头，便独自迈入了那道雕花木门。她早就料到对方会来这一手。既然敢来，她就不打算靠别人。
穿过一条曲折的回廊，尽头是一间临水而建的敞厅。厅内灯火通明，黄花梨的圆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菜肴，正中坐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面容清瘦，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深蓝色中式立领衫，气质儒雅得像个大学教授。但沈清漪知道，这个人就是陈景行——城南陈家这一代真正的掌权者。在外面，他的头衔是陈氏投资集团董事长，行事低调，几乎不接受媒体采访。但沈建国留下的那些笔记里，对这个人的评价只有八个字：笑里藏刀，步步杀机。
“沈小姐，久仰。”陈景行站起身，微笑着伸出手，语气亲切得像是见了多年未见的老友，“请坐。粗茶淡饭，不成敬意。”
沈清漪伸手与他轻轻一握，指尖短暂触碰，对方掌心温热，力道克制。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在对面落座。
“陈董客气了。”她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这鹤鸣山庄的茶，果然名不虚传。”
“沈小姐若喜欢，我让人包一些送到府上。”陈景行笑意不减，拿起公筷，亲自给她夹了一块清蒸鲈鱼，“尝尝这个，今早刚从湖里捞上来的，鲜得很。”
沈清漪看着碗里的鱼，没有动筷。她抬眼看向陈景行，目光平静如深潭。
“陈董，客气话就不用多说了。您昨晚发邀函，今天白天沈氏股价应声而跌了三个点。这顿饭的价钱，不便宜。”她放下茶盏，语气不咸不淡，“不如直接说说，您想从我这里换什么。”
敞厅里安静了一瞬。
陈景行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收，但并没有消失，只是从“热情”变成了一种更意味深长的“欣赏”。他放下公筷，靠向椅背，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
“沈小姐果然直接，像你父亲年轻的时候。”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清漪的眼睛上，“那我也直说了。沈建国手里有一批东西，是二十多年前从陈家‘借’走的。现在他进去了，这些东西按理应该物归原主。”
“什么东西？”
“一箱档案。”陈景行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里面涉及一些陈年旧事，对沈氏现在的声誉没有任何好处。沈小姐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有些东西留在手里，是负担，不是筹码。”
沈清漪心里飞速转动。一箱档案，二十多年前，从陈家“借”走。这和陈建国留下的笔记里提到的“那批货”显然不是同一件事，但很可能彼此关联。陈家不知道那批档案在沈清漪手上，还是故意在试探？
她端起茶盏，缓缓吹了吹热气。
“陈董可能误会了。”她浅浅饮了一口，“我父亲确实留了些东西，但他刚被带走，很多东西还没来得及交接。您说的档案，我不知道。”
陈景行看着她，目光像在剥一层薄薄的壳。他没有追问，而是忽然换了个话题。
“沈小姐，听说你昨天在董事会上，把二叔的人都清出去了。动作很快，手也很稳。”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感慨，“不过，集团内部的事好处理，外面的事就难说了。你二叔涉及的案子，上面很重视，据说是因为有人举报他……跨境洗钱。”
沈清漪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住了。
跨境洗钱。这四个字落进她耳朵里的瞬间，她忽然明白了——沈建国被带走，很可能就是陈家动的手脚。举报人、证据、时间节点，每一步都像是精心设计好的棋局。而陈家要用这件事逼她交出那箱档案。
陈景行将她的沉默看在眼里，微微一笑，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中。
“沈小姐，这顿饭可以慢慢吃。但外面的形势，不等人。”他顿了顿，端起面前的酒杯，遥遥示意了一下，“不如这样，我提一个建议。你把东西给我，我帮你稳住二叔的案子，至少让他少受几年罪。沈氏集团，你也坐得安稳。”
沈清漪抬起头，与他对视。
灯火映在她的眸子里，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很轻，却让陈景行拿酒杯的手不易察觉地顿了一瞬。
“陈董，”她的声音不急不缓，“我二叔的事，我会自己处理。至于我父亲留下的东西，如果有朝一日我找到了，一定先请您过目。”
她站起身，将西装外套的扣子重新扣好。
“多谢款待。菜很好，茶也好。改天沈氏做东，请您回访。”
说完，她转身向门外走去。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依旧是那道清脆而规律的声响，不疾不徐，像什么都不能打乱她的节奏。
身后，陈景行坐在原位，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缓缓放下酒杯，镜片后的眼睛里，最后一丝笑意也彻底敛去。
“有意思。”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像是说给自己听。
随后，他拿起搁在桌上的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她不肯交。”陈景行语气平静，“按第二套方案走吧。先让那个案子，往深里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