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毛巾浸透了给父亲擦了脸和手心,又找了件干净的里衣给他换上,沈清漪才算勉强把那烫手的体温压下去些许。
她端着搪瓷盆走到病房外的水房,把水倒掉,看着水槽里打着旋儿流走的泡沫,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腊月的自来水冰冷刺骨,冻得她手指关节生疼,但她心里却比刚才踏实了些。
回到病房时,父亲已经靠在床头闭上了眼,呼吸虽然粗重,但不再像刚才那样急促。床头柜上放着一碗早就凉透的白粥,那是昨夜她托隔壁床家属帮忙从食堂打来的,父亲一口没动。
沈清漪摸了摸粥碗,端起碗走到走廊尽头的锅炉房,借着那里的热气把粥重新热上。
再回来时,父亲醒了。
他侧着头看着窗外。沈清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昨夜那场压抑的阴云不知何时彻底散尽了,一缕极淡极暖的晨光正斜斜地打在窗台上。窗外的院子里,几株老槐树的枝丫上还挂着残雪,但屋檐下的冰凌已经开始滴水,答、答、答,敲在青石板上,清脆得像某种节拍。
“清漪。”父亲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很清醒,“你去帮我把窗户开个缝。”
“不行,你还在发烧,受了风更严重。”沈清漪把热好的粥端到床头。
“开一点,就透透气。”父亲难得固执,枯瘦的手指抠着被角,“我闻不到味道,但我想听听外面的声音。”
沈清漪犹豫了一下,起身走到窗边,把木窗推开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冷风裹着泥土和雪水融化的潮湿气息涌进来,同时也把隔壁早点铺子传来的叫卖声、自行车叮铃铃的响铃声,还有远处江面上隐约的汽笛声一起带了进来。
这才是活着的动静。
父亲深深吸了一口气,干瘪的嘴角微微动了动:“春天快到了。”
沈清漪舀了一勺粥,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先把粥喝了。你昨晚又烧起来,要是再不吃东西,哪有力气等春天?”
父亲这回没有推拒,张了张嘴,把温热的粥咽了下去。他吃得很慢,咽一口要歇好一会儿,一碗粥吃了将近小半个时辰。沈清漪耐心地喂着,始终没有催促。
等粥见了底,父亲的精神明显好了一些。他靠在枕头上,看着女儿收拾碗勺的侧脸,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清漪,柜子最下面那层,有个铁皮盒子。”
沈清漪动作一顿,回过头看他。
“你拿出来。”父亲的目光很平静,像一潭已经沉淀了许久的水。
沈清漪走到病房角落的老式木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果然摸到一个凉冰冰的铁皮月饼盒,锈迹斑驳,但沉甸甸的。她把它抱到床边,打开盖子。
里面没有钱,也没有存折。
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个扎着麻花辫的年轻女人,眉眼弯弯,笑容明亮。照片下面,压着一沓用牛皮筋扎好的单据和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那是你妈。”父亲看着照片,眼神难得变得柔和起来,“那年她走的时候,你才七岁。”
沈清漪拿起那张照片,指尖微微发颤。她知道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但父亲从来很少主动提起。
“下面那些单子,”父亲咳嗽了两声,缓了缓继续说,“是我这些年攒下的。有几张是厂里当年发的工伤补助条,还有一张地契——老屋后头那半亩菜地,是你妈留下来的。”
他顿了顿,看着沈清漪:“不管以后你走到哪,这块地别卖。春天种两棵柳树,你妈喜欢。”
沈清漪喉咙发紧,把盒子重新盖好,紧紧抱在怀里:“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先把身体养好。等开春了,我陪你回去,我们一起种。”
父亲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道越来越亮的光。
晨光终于越过了对面楼顶的瓦片,完整地照进了病房,落在雪白的被子上,落在沈清漪疲惫却坚定的眉眼间。
楼道里传来了护士推车的轱辘声,还有隔壁病房家属的轻声交谈。新的一天真正开始了。
沈清漪站起身来,把空碗收好,又替父亲掖了掖被角:“你先闭会儿眼睛,我去给你抓药。”
走到病房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父亲已经闭上了眼,呼吸平稳,嘴角还带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了那条被阳光铺满的走廊。腊月的风还在吹,但那股风里,隐隐约约地,真的像是夹带着一丝泥土苏醒的气息。
清溪河边的柳树,总会发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