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出了病房,走廊里的穿堂风比屋里冷得多。她把手揣进旧棉袄的口袋里,指腹触到口袋里那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药方,纸边已经磨得起了毛。
这方子是前天巷口老中医陆大夫给开的,三副药吃完了两副,父亲的高烧退了又起,反反复复,像是江面上的浮冰,刚化开一层,底下又结一层。陆大夫昨儿来复诊时说得很明白:“寒气入了肺经,光靠这几味温补的药材压不住,得加一味川贝母,还得是野生的。城里药铺不一定有现货,你去北街那家老字号碰碰运气。”
北街离医院不近,步行得穿过三条巷子、过一座石桥。沈清漪算了算兜里的钱,数了两遍,还是差一截。她犹豫了一下,最终把压在铁皮盒子底下那张五斤粮票也揣上了。这是家里最后的余粮,原本是留着换米的。
出了医院大门,晨雾已经散了大半。街面上比往常热闹了些,扫雪的环卫工人拿着大扫帚哗啦哗啦地推着路边的残雪,几个小孩踩着路牙子上冻硬的冰碴子,比赛谁滑得远。沈清漪低着头走得快,脚下踩化了的雪水浸湿了棉鞋前头,冷意顺着脚趾往骨头缝里钻。
转过街角,迎面碰上了提着菜篮子的邻居周婶。
“哎哟,清漪!”周婶一看见她就拉住她的胳膊,上下打量她的脸色,“你爸好些了没?听说昨儿晚上又烧起来了?我昨儿熬了点鸡汤,本想给你们送去,又怕太晚打扰你们歇息。”
沈清漪勉强笑了笑:“好多了,周婶。我去北街抓点药,回头就回去。”
周婶叹了口气,从菜篮子里摸出两个鸡蛋,不由分说塞进沈清漪口袋里:“拿着,别推。这年头鸡蛋金贵,给你爸补补身子。”她又压低了声音,“清漪,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前儿个我看见你二叔家的那个小子,在咱们巷口晃悠,眼睛直往你们家院子里瞟。你可得留点心,你爸病着,你们家那间老屋和后面那块地,有人惦记着呢。”
沈清漪心里咯噔一下。父亲昨晚刚跟她交代了地契的事,今天周婶就提起了二叔家的人。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巧得让人心里发慌。
“我知道了,周婶,谢谢你。”她稳了稳心神,没多说,道了谢便继续赶路。
北街的老字号叫“仁和堂”,铺面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旧匾,漆皮掉了大半,却透着一股老派的沉静。沈清漪推门进去,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让人心神稍稍安定。
柜台后面站着个戴圆框眼镜的老药师,姓方,是陆大夫的老相识。沈清漪把药方递过去,方药师接过来看了一眼,扶了扶眼镜:“野川贝?姑娘,这药金贵,光这一味,就要你手里那张方子上其他药加起来还贵。你带够钱了吗?”
沈清漪把口袋里的钱和粮票都掏出来,放在柜台上,声音不大但很稳:“方伯,您先给我配三副的份,钱不够的话,我这就回去筹。”
方药师低头看了看柜台上那些皱巴巴的票子,又看了看面前这个面色苍白却眼神倔强的姑娘,沉默了几秒,把粮票推了回去:“粮票收着。药我先给你配齐,差的那部分,记账上,等你爸身子骨利索了,让他自己来还。”
沈清漪眼眶一热,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谢谢方伯。”
方药师摆摆手,转身拉开身后那排密密麻麻的药斗,用小铜秤一味一味地称量。药斗一开一合,香气愈发浓烈。他一边称药一边头也不回地说:“你爸年轻的时候,在这条街上帮人扛过麻袋,我那时候还是学徒。他这人硬气,从来不欠人钱。你回去跟他说,这药钱我记着,等他好了,来给我写副字就行——他那手毛笔字,当年可是咱们北街一绝。”
沈清漪抱着包好的三副药走出仁和堂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她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斑驳的旧匾,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真的没有想象中那么长。
她快步往回走,路过石桥时,不经意间往桥下的清溪河看了一眼。
河面上的薄冰已经被前几日的暖阳和今天的晨光融去了大半,一江瘦水缓缓向东流去。而在靠近岸边的地方,那排垂柳的枝条浸泡在冷水里,树皮青褐,看上去还是枯的。
但沈清漪站住了脚,仔细看了看。
在最靠近水面的那根柳条上,隐约冒出了一个极小的、米粒大小的鹅黄色嫩芽。
她的手指把怀里的药包抱得更紧了些,然后转身,加快脚′步朝医院的方向走去。
父亲还在等她回去煎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