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阳光彻底铺满了病房的窗台,驱散了后半夜积攒的寒意。
沈清漪刚给父亲擦完脸,正准备把水盆端去卫生间,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没有敲门。
进来的是二婶。
她手里提着一袋苹果,脸上堆着那种典型的、刻意挤出来的关心:“哎哟,清漪在呢?你爸今天看着气色好多了啊。”
沈清漪的手在水盆边缘停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直起身,叫了声:“二婶。”
二婶把苹果往床头柜上一搁,眼睛在病房里转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床头柜上那两盒拆封的药上,顿了顿。
“你二叔昨儿回去还念叨呢,说你这孩子懂事,一个人守夜也不喊累。”二婶拉过椅子坐下,语气亲昵得像是在拉家常,“不过清漪啊,你一个姑娘家,总这么熬着也不是个事。你二叔的意思是,要不咱们轮着来?晚上让他来替你,你回家睡个踏实觉。”
沈清漪垂着眼,把水盆里的毛巾拧干,声音不轻不重:“不用了二婶,我年轻,熬得住。再说了,我爸这病夜里离不了人,大夫说了,陪护的人不能换得太勤,免得交叉感染。”
二婶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缓过来:“也是,也是。那……药够吃吗?我听你二叔说,这药挺贵的,你爸这病又是个长线,家里那点底子……”
来了。
沈清漪在心里冷笑。二叔自己不出面,让二婶来探口风。先问陪护,再问药,最后绕到钱上,绕到那个铁皮盒子上。
“药够。”沈清漪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二婶,“大夫开了两个疗程的,我都交过费了。二婶放心,我爸的药,我盯得紧,一顿都不会落下。”
她特意把“我盯得紧”四个字咬得清晰。
二婶的眼神闪了闪。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病床上的父亲突然开了口。
“弟妹,”父亲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你回去告诉小军,我还没死呢。家里的事,轮不到他操心。”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二婶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讪讪地笑:“大哥,你这说的什么话,小军他不是那个意思,他就是担心你……”
“担心我?”父亲靠在床头,浑浊的目光里透出一种少见的锐利,“担心我,昨天来了连口水都没喝就走?担心我,今天让你来试清漪的口风?”
他喘了口气,胸口起伏着,但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你回去跟他说,那个盒子,是我沈家的根。他要是还认我这个大哥,就别再惦记。他要是不认——”
父亲顿了顿,目光看向沈清漪,像是从女儿身上汲取了某种力量。
“他要是不认,那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二婶站起身,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大哥,你看你,病着呢,说这些气话干什么。行行行,我回去跟小军说,让他别来了,让你清静清静。”
她抓起包,连那袋苹果都没拿,脚步匆匆地出了病房。门在她身后被带上,发出一声轻响。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清漪走到床边,握住了父亲的手。父亲的手枯瘦,但握回来的力道却不小。
“爸,”她轻声说,“您别动气。”
父亲闭了闭眼,长长地叹了口气:“清漪,爸没用,让你跟着受委屈。”
“不委屈。”沈清漪摇头,眼神坚定,“只要咱爷俩一条心,谁也动不了这个家。”
她松开手,转身走到窗边。楼下那排柳树在风里轻轻晃动着枝条,嫩绿的新芽在阳光下格外鲜亮。
她知道,刚才那番话,二婶一定会一字不落地转告给二叔。父亲等于当面把最后一层脸皮撕破了。
这意味着,二叔不会再玩那些暗地里的小把戏了。
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沈清漪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窗台的边缘。她想到那个铁皮盒子,想到父亲说的“沈家的根”,想到二叔临走时那个又冷又硬的眼神。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字:
“丫头,你爸的药,最好查查出处。有些东西,医院的药房也未必干净。”
沈清漪盯着屏幕,后背一阵发凉。
她立刻转头看向床头柜上那两盒药。包装完好,批号清晰。但她想起一件事——昨天下午,二叔来的时候,曾经在床头柜旁边站了很久。他当时说是在看父亲的病历,但他的手,有没有碰过这两盒药?
她快步走过去,拿起其中一盒,翻到底部看生产日期。手指在光滑的纸盒上反复摩挲,忽然,她摸到了一条极细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划痕。沿着盒盖的边缘,有一道被重新粘合过的痕迹。
沈清漪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将药盒凑近窗边的光线下,小心翼翼地掀开盒盖——里面的铝塑板封口,被人用极细的针头扎过。针眼细小得几乎看不见,但顺着针眼的位置,有一小片药粉的颜色,比旁边的略微发暗。
她攥紧了那盒药,指尖冰凉。
“二叔……”沈清漪在心里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称呼。
他不只是要拖垮这个家。
他是要父亲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