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彻底深了。
病房里的白炽灯管早已熄灭，只剩下走廊外透进来的一缕微弱的应急灯光，将门缝勾勒成一条惨白的细线。
沈清漪没有回到床边的椅子上，而是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了父亲病床与门口视线死角的夹缝里。这是她刻意选的位置——既能看到父亲的输液瓶，又能透过门缝的反光，看到病房外走廊的一小段区域。
她手里依然攥着那只搪瓷盆，但指节已经因为太过用力而泛白。
外面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楼下住院部值班护士偶尔翻动病历的纸张声。但沈清漪知道，这死寂的表层之下，有一条毒蛇正在吞吐信子。
二叔既然留了下来，那他一定在某个她看不见的角落。是走廊尽头的楼梯间？还是楼下那辆常年停在花坛边、灰扑扑的面包车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父亲翻了个身，梦呓般地喊了一声“清漪”，又沉沉睡去。
沈清漪没有起身，只是轻声应了一句：“爸，我在。”
她的脑子却在飞速运转。二叔要拖垮这个家，下手点无非三个：父亲的药、那个铁皮盒子，还有她自己。
药，是父亲的命根子。铁皮盒子，是父亲的秘密。这两个东西，二叔必然想要，但他不敢明抢，他怕留下把柄，所以他在等，等一个“意外”。
“他想让我先熬不住。”沈清漪在心里冷冷地想。
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独自守着一个重病的老父亲，熬得精神恍惚、心力交瘁的时候，最容易出纰漏。只要她一次打瞌睡没看住输液瓶，或者一次出门没锁好门，就是二叔下手的最好时机。
“不能让他等。”
沈清漪缓缓站起身，将搪瓷盆轻轻放在地上，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她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目光落在楼下那排柳树的轮廓上。
柳树发芽了，根不能断。她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沈清漪打开病房门，径直走向护士站。值班护士正趴在桌上打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护士，麻烦您一下。”沈清漪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声音却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疲惫，“我父亲昨晚睡得不太安稳，我想给他调一下输液的速度和配药，得去找一下陆大夫确认一下单子。但我不放心他一个人在病房，能不能麻烦您每隔十分钟帮我过去看一眼？”
护士揉了揉眼睛，爽快地应了：“行，你去吧，这层楼现在没什么人，我帮你盯着点。”
沈清漪道了谢，却没有直接去医生办公室。她顺着走廊绕了一圈，从另一侧的楼梯下去，径直去了住院部一楼的监控室。
“我是302病房的家属，”她对着保安室里的老头温和地笑了笑，“昨晚我爸的病房外好像有奇怪的声音，我怕是什么人走错了，能麻烦您帮我调一下昨晚走廊的监控吗？”
保安见她是个小姑娘，又是病人亲属，没有多想，调出了昨晚的录像。
沈清漪盯着屏幕，目光飞快地扫过每一帧画面。凌晨两点、三点、四点……
终于，她在凌晨三点十七分的画面里，看到了一个身影。那人穿着一件深色夹克，戴着鸭舌帽，在302病房门口停了足足半分钟，手在门把上试探性地轻轻转了一下，发现门被反锁，才悄然退去。
是二叔。
沈清漪的指尖微微发凉，但她的嘴角却极其缓慢地勾了一下。
“谢谢您。”她礼貌地道了谢，转身走出保安室。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却觉得浑身发冷。但她没有回病房，而是先去了医生办公室，找到陆大夫，当着医生的面，把父亲接下来两天的用药单据逐一核对了一遍，并特意强调：“大夫，以后我爸的药，麻烦您直接给我，我亲自去药房拿，不经过其他人的手。”
陆大夫虽然觉得这小姑娘有些过于谨慎，但还是点头应允了。
做完这一切，她才回到病房。推开门时，父亲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喝水。
“去哪了？一早就不见人。”父亲声音虚弱，但透着关切。
“去给您拿药了。”沈清漪笑着走过去，把手里攥着的药盒放在床头柜上，随后转身，当着敞开的房门，看似随意地拉过椅子坐下。
她故意没有关门。
她知道，二叔很可能还在某个角落盯着这间病房。她要让二叔看到，这扇门大敞着，但门里面的人，清清楚楚，滴水不漏。
“爸，”沈清漪低头拧开药瓶，声音平静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二叔昨天走的时候，说家里那几亩地的事，他过几天再来跟您商量。”
病床上的父亲沉默了一下，眼神微微黯淡：“你二叔……唉。”
沈清漪将药片倒进瓶盖里，递过去。在父亲接过去的那一刻，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
“爸，这几天，谁给你拿的药，你都别吃。只吃我亲手递给你的。”
父亲的手一顿，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女儿。
沈清漪没有解释，只是微微摇了摇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透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沉静，和她身后那排柳树在寒冬里潜藏的韧性如出一辙。
父亲似乎明白了什么，缓缓点头，将药咽了下去。
走廊里，那阵若有若无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瞬，又悄无声息地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