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走后的那个下午,病房里安静得只剩点滴落下的声音。
沈清漪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一块旧抹布,反复擦着床头柜上早已干净的水杯。父亲睡着了,呼吸比上午平稳了些,但眉头始终微微蹙着,像是梦里也绷着一根弦。
她不敢走开,连水房都没去。二叔走时看她的那个眼神,她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每次二叔来家里,看她的眼神都带着一种“别人家的孩子”的疏离。但今天那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又冷又硬。
傍晚时分,陆大夫来了一趟。
他给父亲把了脉,又翻看眼皮,沉默了好一会儿。沈清漪站在旁边,手心里全是汗。等陆大夫收好脉枕起身,她跟到了走廊里。
“陆伯,我爸到底怎么样?”她压低声音问。
陆大夫摘了眼镜擦了擦,叹了口气:“脉象比前两天稳了些,川贝母用对了。但他这病根子扎得深,不光是风寒入肺,还有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劳损。我实话跟你说,光靠吃药,治标不治本。得静养,不能再受气、不能再操心。”
他看了沈清漪一眼,意有所指:“今儿是不是有人来过?”
沈清漪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陆大夫又叹了口气,从药箱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她:“晚上去我那儿一趟,再抓两副调理的药。你爸这身子,经不起折腾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你二叔那个人,我认识他比你早。他年轻时候就不是个肯吃亏的性子。你心里有个数。”
沈清漪把纸条攥在手心,轻轻说了声“谢谢陆伯”。
送走陆大夫后,她没有立刻回病房。她站在走廊的窗户边,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夕阳把远处清溪河的水面染成一片暗金色,河边那排柳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忽然想起上午在河边看到的那个鹅黄色的嫩芽。
那么小,那么脆弱,像是随时会被倒春寒冻回去。但它毕竟在那里了。
回到病房时,父亲醒了,正侧着头看着窗外出神。听见她的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目光比白天清亮了些。
“他走了?”
“走了。”
“说什么了?”
沈清漪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临走的时候跟我说,您的脾气早晚把家拖垮。”
父亲听完,竟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苍老的疲惫,却没有半点动摇:“他不懂。家不是拖垮的,家是没人守着才垮的。”
沈清漪在床边坐下来,把陆大夫的话挑着好的部分转述了。父亲听着,闭着眼点了点头,忽然问了一句:“清漪,你怨不怨我?”
沈清漪一愣:“怨你什么?”
“怨我把你留在身边。”父亲没有睁眼,声音低低的,“你十七岁那年考上省城的学校,是我让你回来的。要不是为了照顾我,你现在应该在外面有更好的日子。”
沈清漪鼻子一酸,别过头去。那是五年前的事了。她拿到了省城卫校的录取通知书,却在开学前一周,父亲在厂里出了事故,右手被机器绞伤。她撕了通知书,留了下来。这件事,父女俩这些年谁都没再提过。
“我不怨。”她说,声音闷闷的,“我要是走了,你一个人在家,谁给你煎药?”
父亲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肩膀微微抽动了一下。沈清漪知道他在哭,但她没有去劝,只是起身去把窗户缝关小了些,让夜风不至于太凉。
她端起搪瓷盆出门打热水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走廊里光线昏暗,只有尽头水房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她走到水房门口,忽然听见楼梯拐角处有人在压着嗓子打电话。声音不大,但走廊太静了,字字清晰。
“对,我看了,药已经用上了……那方子我看了,就是普通的调理方,没别的。铁皮盒子我没看到,估计收起来了……”
沈清漪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那是沈小军的声音。
她屏住呼吸,贴着墙根站着。楼梯拐角的灯光把沈小军的影子拉长,投在对面的墙上。
“……嗯,我知道了,我再找机会。你那边先别急,等我信儿。”
电话挂断。脚步声朝楼梯口移动。沈清漪反应过来,快步退回病房,轻轻带上门,背靠着门板站着,心跳得厉害。
她刚才听到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沈小军根本没走。他留下来,在盯着她,盯着父亲的药,盯着那个铁皮盒子。
父亲的呼吸声在黑暗里平稳地起伏着。
沈清漪站在门后,攥紧了手里的搪瓷盆。她忽然明白了二叔临走时那句话的真正含义——“早晚把这个家拖垮”。
他不是说说而已。
窗外,腊月的夜风呜呜地刮着,吹得窗框咯吱作响。远处的清溪河隐入了黑暗里,看不见一丝光。但沈清漪知道,那条河还在流,那排柳树还在岸上。
柳树发芽了。
她不能让人把根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