描图室的日子，比沈清漪想象中更枯燥，也更熬人。
每天清晨七点前，她准时坐在那张木桌前。头顶的日光灯嗡嗡作响，照得人眼睛发酸。她伏在描图板上，手里的鸭嘴笔像一枚针，一笔一划地将底图上的线条复制到硫酸纸上。
一坐就是一整天。除了中午去锅炉房打一缸热水，她几乎没有离开过那张凳子。到了第三天，她的右手中指上已经磨出了一层薄茧，脖颈僵硬得像灌了铅。
但最让她在意的，是斜对面那个扎麻花辫的姑娘。
那姑娘叫周小玲，是描图室里资历最浅的正式工，虽然只比她早来半年，却总摆出一副老手的架势。第一天沈清漪画歪了的那条线，成了她嘴里反复咀嚼的笑料。
“哎，新来的，你那盒硫酸纸能不能省着点用？一张好几毛钱呢。”周小玲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屋里所有人听见。
沈清漪没抬头，笔尖稳稳地划过纸面，轻声回了一句：“我废掉的纸都收在抽屉里，月底对账，我自己补钱。”
周小玲被噎了一下，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刘师傅从角落里探出头，看了沈清漪一眼，什么都没说，又缩回去了。
转折发生在第五天。
那天下班前，刘师傅拿着一卷图纸走到沈清漪桌前，哗啦一声摊开。上面是一套复杂的齿轮箱装配图，线条密密麻麻，标注极其繁琐。
“这套图，后天早上要送到总工办去归档。原来的描图员病了，你来接。”刘师傅说完，也不等她回答，转身就走了。
沈清漪看着那卷图纸，指尖微微收紧。
她心里清楚，这既是考验，也是机会。
那天晚上，她留在描图室加班。整栋办公楼只剩这一间屋子还亮着灯，日光灯的白光打在她脸上，映出一片专注的肃穆。
夜里九点多，描图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沈清漪以为是林嫂来催她回去，抬头一看，却是周小玲。她怀里抱着一摞图纸，似乎也是回来加班的，看见沈清漪还在，脚步顿了一下。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周小玲走到自己的桌前坐下，打开图纸。屋子里只剩下两盏灯，和两支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周小玲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咒骂。
沈清漪抬起头。只见周小玲正手忙脚乱地拿吸水纸去压图纸上一滩晕开的墨迹，脸色涨得通红。那墨迹已经渗进了硫酸纸的纤维里，像一块丑陋的胎记，整张图报废了。
“完了……”周小玲的声音带了哭腔，“明天早上要交的……”
沈清漪放下笔，走过去看了一眼。墨迹虽然大，但好在没有覆盖关键线条，只是图纸右下角的一片空白区域被污了。
她没说话，转身回到自己桌上，从抽屉里取出一小瓶酒精和一把细刃刀片。
“你干什么？”周小玲警惕地看着她。
沈清漪在周小玲身边坐下，将酒精滴在棉球上，一点一点地擦拭那块墨迹。等墨色变淡后，她又用刀片极轻极轻地刮去纸面表层的纤维。
她的手腕稳得像一块石头，刀刃与纸面几乎呈平行，只刮掉最上面那一层被染黑的薄膜，底下的线条完好无损。
十分钟后，那块污迹消失了，图纸上只留下一块比周围略薄的白斑。
周小玲看呆了。
“你……你从哪学的？”
“我父亲以前在印刷厂待过。”沈清漪收起刀片，语气平淡，“图纸刮薄的地方描线时要轻一点，不然会透墨。剩下的你自己能弄好。”
她说完，回到自己桌前，继续描那套齿轮箱图。
周小玲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但那天晚上，她走的时候，在沈清漪桌角悄悄放了一个还热乎的烤红薯。
沈清漪没有抬头，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凌晨一点，她终于描完了最后一条线。
她把图纸仔细卷好，用皮筋扎紧，放在刘师傅的桌上。然后关上灯，走进深秋的夜色里。
街上空无一人，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的手冻得发僵，揣在衣兜里，握着一个陌生的、属于这座城市的烤红薯。
她不觉得苦。
因为这是她用自己的手，一笔一划挣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