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清漪迟到了十分钟。
她冲进描图室的时候，刘师傅已经站在她的桌前，手里拿着那卷她昨晚描好的齿轮箱图，正一张一张地翻看。
沈清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张了张嘴，准备认罚。
“几点了？”刘师傅头也没抬。
“七点十分。”沈清漪低声说，“对不起，我……”
“昨晚几点走的？”
“……一点。”
刘师傅把图纸重新卷好，用皮筋套上，这才抬起眼。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干巴巴的样子，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什么东西：“图描得不错，线条干净，标注也清楚。总工办那边今早催得急，我直接送过去了。”
沈清漪微微一愣。
“下次加班太晚，早上可以晚来半小时。”刘师傅把图纸夹在腋下，转身往外走，经过她身边时丢下一句，“别把身体熬垮了，描图这活儿，手稳是靠养出来的。”
沈清漪站在原地，半晌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周小玲从自己的描图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压低声音说：“刘老头夸人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那手刮图的活儿……改天教教我呗。”
沈清漪回头看她一眼，周小玲立刻缩回去，假装认真描线，耳朵尖却微微发红。
沈清漪嘴角浮起一丝极浅的笑意。她坐到自己的位置上，铺开今天要描的新图纸，拿起鸭嘴笔。
笔尖落下，线走得比前几天更稳了。
中午，她去厂门口的传达室，问有没有她的信。
看门的大爷翻了翻一摞信件和电报，摇了摇头。沈清漪道了谢，转身往回走。心里有些空，但也在意料之中。她出来才不到十天，信件在路上走个来回，最快也得半个月。
她回到描图室，从布包里摸出信纸和钢笔。午休时间，同事们有的趴在桌上打盹，有的去食堂吃饭，屋子里安静得很。她将信纸铺平，提笔。
“爸，见字如面。
我到城里已经五天了。林嫂人很好，给我腾了一间小屋住。工作也定下来了，在红星机械厂描图，刘师傅带的我。一个月十八块钱，够花，您别担心。
昨天描了一套齿轮箱的图，刘师傅说描得不错。我手上的茧子还没长厚，但笔已经拿稳了。您从前教我的那些，都用上了。
您按时吃药了吗？王婶有没有去看您？夜里咳得厉不厉害？您别舍不得烧炉子，煤球我走之前买了半年的量，就在院子东墙根底下，您让王婶帮您搬。
等我发了第一个月工资，就给您寄钱回去。到时候您去县里医院再拍个片子，看看肺上的毛病到底怎么样了。别省，千万别省。
林嫂说城里冬天冷，要下大雪。我还好，您给我带的那件棉袄够厚。您自己注意身体，别下地干活了，院子里的菜不种就不种了。地里的活儿让邻居帮衬帮衬，您别逞强。
等我站稳了脚，就回去看您。”
写到这里，沈清漪的笔尖顿住了。
她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划掉。她将信纸折好，装进信封，用胶水仔细封上口，写上老家镇上的地址。
下午上工前，她把信投进了厂门口的绿色邮筒里。
投进去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和这座陌生城市之间，有了一条实实在在的线。一头攥在她手里，另一头，连着几百公里外老屋窗后的那双眼睛。
傍晚收工的时候，刘师傅忽然叫住她。
“小沈。”
“刘师傅？”
刘师傅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她：“厂技术科那边缺一个誊抄图纸目录的临时工，每周二、四晚上干两个钟头，给三块钱。我看你字写得不错，你要愿意，我替你报个名。”
沈清漪接过那张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技术科在办公楼三楼，离描图室不远。
她抬起头，目光亮得像刚洗过的玻璃：“我去。”
刘师傅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周小玲从后面凑上来，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字，小声嘟囔：“三块钱呢……你真是钻钱眼里了。”
沈清漪把纸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平静地说：“我要攒钱。”
周小玲问：“攒钱干什么？”
沈清漪没回答。她只是望向窗外。暮色中，远处的烟囱正吐出最后一缕白烟，缓缓融入灰蓝色的天空。
她攒钱，是为了有一天能回去，把父亲接到城里来。接他来拍那张片子，看那个病。
这个念头，她没跟任何人说过。但它像一根钉子，牢牢钉在她心里，比描图板上的任何一条墨线都要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