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城市还未彻底苏醒,沈清漪已经跟着林嫂出了门。
秋末的早晨带着刺骨的凉意。她换上了自己最体面的一件蓝布褂子,头发在脑后挽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显得干净又利落。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眼前出现了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门头上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木牌——“红星机械厂”。
厂区里机器轰鸣,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和机油味。穿着灰色工装的工人们推着自行车,如潮水般涌进大门。沈清漪跟在林嫂身后,穿过嘈杂的车间外围,拐进了办公楼后面一排低矮的平房。
推开其中一间屋子的门,一股浓烈的氨水味和墨汁味扑面而来。
屋里摆着几张宽大的木桌,桌上架着巨大的玻璃描图板,头顶吊着明晃晃的日光灯。几个年轻人正伏在案前,手里捏着细细的鸭嘴笔,连头也不抬。
“刘师傅,人我带来了。”林嫂赔着笑脸,朝角落里一个戴着老花镜、正在翻图纸的老头打招呼。
刘师傅抬起头,从眼镜上方打量着沈清漪。他头发花白,眼神却像尺子一样锋利。
“叫什么?以前干过描图吗?”刘师傅的声音干巴巴的,不带什么感情。
“刘师傅好,我叫沈清漪。没干过描图,但我读过高中,几何学得不错,字也写得端正。”沈清漪不卑不亢地回答,声音平稳。
“高中?”刘师傅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在这个年代,能念完高中的女孩不多。他指了指旁边一张空着的桌子:“行,口说无凭。这里有张底图,你照着描一条线,我看看。”
沈清漪走过去,在木凳上坐下。
桌面上摊着一张用铅笔绘制的机械零件图,旁边放着一沓透明的硫酸纸和一支削好的鸭嘴笔。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笔。
笔尖刚触碰到纸面,她才发现这活儿远没有想象中容易。鸭嘴笔的笔尖极硬,稍不留神就会划破硫酸纸;而墨水如果蘸得不够均匀,画出来的线条就会粗细不一,甚至晕染开来。
她的手微微一颤,第一笔落下去,线尾稍微有些粗。
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是坐在对面位置的一个年轻姑娘,梳着两条麻花辫,正用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她。
沈清漪面颊微热,但很快稳住了心神。她没有急于下笔,而是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回想了一下几何作图的要领。再睁开眼时,她的手腕像被钉在了桌面上。
这一次,她屏住呼吸,笔尖匀速滑动。
一条笔直的线条缓缓出现,粗细均匀,边缘干净利落,和底图上的铅笔线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她描得很慢,却稳得像一台机器。
半个小时后,她把描好的图纸双手递到刘师傅面前。
刘师傅没说话,拿着图纸凑到灯下,用放大镜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用手摸了摸线条的厚度。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对面的麻花辫姑娘也忍不住探过头来。
“画得慢了点。”刘师傅放下图纸,摘下眼镜擦了擦,“明天开始正式上工,早上七点,迟到一分钟扣半天工资。前三个月是学徒期,一个月十八块钱,不管饭,能行吗?”
十八块钱。虽然不多,但足够她在这里活下去。沈清漪的心猛地一松,用力点了点头:“能行,谢谢刘师傅。”
“去领两瓶墨水,一盒硫酸纸。”刘师傅摆摆手,又埋头去看自己的图纸,仿佛刚才的考核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沈清漪退出那间充满氨水味的屋子,走到走廊上,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她站在屋檐下,看着厂区里来来往往的人影,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初升的太阳正好越过车间的屋顶,照在她微微发白的脸上,暖融融的。
中午,她没有去食堂打饭。
她坐在平房外面的台阶上,从布包里掏出早上林嫂塞给她的两个冷馒头,就着白开水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对面走来一个端着搪瓷缸的年轻工人,在她面前停下,看了她一眼,随口问:“新来的描图员?”
沈清漪抬起头,礼貌地点了点头。
那人没再多说什么,端着缸子走了。厂区的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干硬的馒头。馒头没什么味道,但她咀嚼得很认真。
从今天起,她沈清漪,在这座城市里,有了一张属于自己的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