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的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哐当”声。
沈清漪靠在硬座的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从清晨到午后,那些熟悉的青砖黛瓦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广袤的平原,以及远处高耸的、灰扑扑的厂房烟囱。
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父亲的信、剩下的钱,和几件换洗的衣裳。临走前父亲那句沙哑的“去吧”,像一块烙铁,一直在她心口烫着。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酸涩死死压回眼底。不能回头了,路既然选定了,就得往前看。
傍晚时分,火车在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中缓缓停靠。
沈清漪随着人流走出车站。扑面而来的,是这座城市特有的、夹杂着煤灰和潮湿水汽的风。车站广场上人声鼎沸,举着牌子招揽生意的旅店老板、叫卖茶叶蛋和烤红薯的小贩,还有行色匆匆的旅人,一切都显得那么喧嚣而陌生。
她紧了紧衣领,没有急着找落脚的地方,而是先走到广场角落的报刊亭,买了一份本地的地图和报纸。
“姑娘,住店不?便宜,一晚上只要五块。”一个中年妇女凑上来。
沈清漪摇了摇头,礼貌地拒绝了。她摊开地图,借着路灯昏黄的光,仔细辨认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街道。信上给的地址,在城北的工业区附近。
她没有坐公交车。在陌生的城市里,用双脚去丈量土地,是她唯一能抓住的踏实感。她拎着行李箱,沿着路灯初上的街道往前走。街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泛黄,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在柏油路面上,带着几分深秋的萧瑟。
走了将近一个多小时,周围的建筑渐渐从商铺变成了低矮的职工宿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机油和钢铁混合的气味。
沈清漪停在了一栋灰色的筒子楼前。楼道的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声控灯忽明忽暗。
她顺着狭窄的楼梯走上三楼,在一扇掉了漆的木门前停下。她抬起手,犹豫了一瞬,才轻轻敲响了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带着几分警惕的女声。
“请问,是林嫂吗?我是沈清漪,从老家来的。”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围着围裙、面容有些憔悴但眼神精干的女人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落在她脚边的行李箱和单薄的身上,随即闪过一丝恍然。
“你就是老沈家的闺女?”林嫂连忙拉开门,伸手去接她的箱子,“怎么也没提前发个电报,我好去车站接你!快进来,外面冷。”
屋子不大,收拾得倒也干净。一股热腾腾的面条香气钻入沈清漪的鼻腔,让她原本紧绷的身体瞬间感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坐,快坐。”林嫂把行李箱靠在墙边,转身去厨房端出一碗卧着荷包蛋的面条,“还没吃饭吧?先吃口热乎的。”
沈清漪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眼眶一热。她微微低下头,掩饰住自己泛红的眼角,轻声道:“谢谢林嫂。”
她拿起筷子,慢慢地吃着。面条很烫,暖意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好像把这一路上的寒凉都驱散了一些。
“你爸的身体……还好吧?”林嫂坐在对面,搓着手,有些局促地问。
“嗯,吃着药,比之前安稳些了。”沈清漪咽下一口面,轻轻回答。
林嫂叹了口气,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闺女,你既然来了,就先安顿下来。这城里不比咱老家,干什么都得靠自己。你要找的那家厂子,我托人问过了,正好缺个描图的学徒。就是活儿精细,熬眼睛,你……”
“我能干。”沈清漪抬起头,目光坚定,没有丝毫犹豫,“林嫂,我不怕吃苦。”
林嫂看着她那双清亮又倔强的眼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好。像个干事的样。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我带你去厂里看看。”
夜深了。
沈清漪躺在林嫂给她收拾出来的单人床上,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卡车声,以及楼下隐约传来的犬吠。
她翻了个身,从枕边摸出父亲给她的那封信。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她又一次用手指摩挲着信纸上的字迹。
这里的夜,比老家冷。但她心里那团火,却烧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旺。
明天,又将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