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的木门被推开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像是老人在病痛中的叹息。
沈清漪没有开灯。她摸黑走到灶台前,把怀里还带着体温的馒头小心翼翼地放在案板上,然后蹲下身,去引那冰冷的土灶。
火柴划拉了两下,微弱的火苗舔舐着干枯的玉米秸秆,橘红色的光在昏暗的堂屋里跳动着,映着她清瘦的侧脸。她熟练地添柴、拉风箱,动作里透着一种久违的粗粝。
那半袋米被她解开,抓了两把放进搪瓷盆里淘洗。水缸里的水冰冷刺骨,冻得她指关节发疼,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锅里水烧开的声音,是这间死寂的老屋里唯一的生机。她切了半个土豆,又去墙角的咸菜缸里捞了一小块老咸菜切丝,全都丢进锅里。
当一碗热气腾腾的土豆咸菜面端到床前时,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爸,吃饭了。”沈清漪用勺子舀起一点汤,吹了吹,递到父亲嘴边。
床上的男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他的目光顺着那碗面,落在她因为生火而被熏黑的脸颊上,突然,他费力地侧过头去,避开勺子,眼泪顺着枯黄的眼角滑落进枕头里。
“不……吃……”沙哑的声音像破了的风箱,“我……拖累你……你走……”
沈清漪端碗的手微微一抖。
她没有顺着父亲的话去安慰,而是把碗重重地放在床头柜上,发出了“砰”的一声闷响。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哑却异常坚定:“走?我还能走到哪去?”
她看着父亲闪烁躲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爸,我十七岁出去,觉得这个家是个牢笼。现在我回来了,我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你养我小,我养你老,天经地义。你要是真觉得拖累我,就把这碗面吃了,多活一天,让我多尽一天的孝。”
父亲的嘴唇哆嗦着,眼泪流得更凶了,终于还是张开了嘴,咽下了那口带着咸菜香的面汤。
屋外,隔壁张奶奶轻敲了几下窗户,端来了一碟自家腌的萝卜干,隔着窗户喊了一句:“清漪啊,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沈清漪应了一声,心头泛起一丝暖意。
喂父亲吃完药和半碗面后,沈清漪靠在床边的木椅子上,拿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几十条未读消息弹了出来,全是公司群里的催促和领导带着怒气的质问:“沈清漪,你还想不想干了?无故旷工,明天不出现就卷铺盖走人!”
她看着那些字,心里出奇地平静。曾经,这份工作是她在这座城市里立足的全部希望,是她对抗贫穷的唯一武器。但此刻,那些高楼大厦里的体面,显得那么遥远而虚妄。
她点开回复框,干脆利落地打了几个字:“李总,对不起,我不去了。辞职报告明天我会补交。”
发送完,她毫不犹豫地退出了群聊,然后点开了通讯录里一个标注为“房东”的联系人。她想了想,发了一条短信过去:“王姐,我临时回老家了,这月的房租我不租了,押金您看着扣吧,剩下的东西您帮我处理掉。”
做完这一切,她关掉手机,仿佛切断了与过去那段挣扎岁月的全部联系。
夜已深,屋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和米面的清香。
沈清漪起身走到堂屋,借着昏黄的灯光,打量着这间四处漏风的屋子。墙角的霉味还在,但刚才做饭的烟火气,已经彻底盖过了那股腐朽的味道。
她找出纸笔,在饭桌上摊开。她要把家里的开支算一算,还要想想接下来能做什么。家里还有几亩地,她打算开春种些蔬菜,镇上有个手工活加工点,也许可以接点活回家做,方便照顾父亲……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她的思绪乱飞的当口,窗外忽然刮起了一阵风。老旧的木窗被吹得哐当作响,一阵寒意顺着窗缝钻进来。
沈清漪站起身,找来几块旧报纸,沾着面糊糊,一点点把漏风的窗缝糊上。
当最后一道缝隙被堵住时,屋里似乎暖和了一些。
她回到床边,看着呼吸渐渐平稳、终于睡熟的父亲。她伸手替父亲掖了掖被角,指尖触碰到那双曾经为她遮风挡雨、如今却干枯如柴的手。
“爸,别怕。”沈清漪轻声道。
清溪村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河水流动的声音。对于二十七岁的沈清漪来说,命运的齿轮似乎回到了原点,但她知道,自己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只会逃跑的小女孩了。
明天,将是崭新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