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哭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晨光从灰白变成金黄,久到隔壁张奶奶追过来站在门口,抹着眼泪不敢出声。久到她的手被父亲那只干枯的手掌攥得发麻,却舍不得抽开。
终于,她抬起头,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
“爸,你等着,我去给你做饭。”
她站起身,环顾了一下这间阔别四年的老屋。堂屋里空荡荡的,墙角堆着几摞发霉的旧报纸,灶台冷得像一块石头,铁锅里落了一层薄灰。唯一的家具就是那张木板床,和旁边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方桌。
桌上放着半袋米,米袋口扎着麻绳,旁边是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沈清漪打开米袋看了看,里面的米已经不多了,估计也就够吃两三天。
她把布包里的钱掏出来,仔细数了数。一百七十六块八毛。这些钱是她过去两年在南方工厂流水线上、在餐馆后厨洗碗、在深夜的街头摆地摊,一分一毛攒下来的。原本想带回来给父亲翻修一下老屋,现在看来,连买药都不够。
“张奶奶,”沈清漪回过头,声音哑得厉害,“我爸这半年,是谁在照顾?”
张奶奶站在门口,拄着门框,叹了口气:“还能有谁,街坊邻居轮着搭把手。你二叔偶尔过来送点米,但他自己家里也困难。镇上卫生院的李大夫隔几天来给打一针,但药费欠了不少……”
沈清漪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
“欠了多少?”
“李大夫那人厚道,没催过。但前前后后加起来,也有千把块了。”
沈清漪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一沓皱巴巴的零钱。千把块,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像一座山。
她没有说话,转身走到灶台前,蹲下身去生火。火柴划了三下才点着,干稻草在灶膛里燃起一小团橘红色的火苗。她把米淘了淘,下进锅里,又添了几把柴。
灶房里渐渐暖和起来,米汤的香气开始在屋子里弥漫。
张奶奶没有走,转身从自家院子里拔了几棵青菜,又端来半碗咸菜,放在灶台上。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沈清漪的背。
“闺女,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啊。你爹这半年,就是靠着一口气撑着,等你回来。”
沈清漪背对着张奶奶,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但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她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把柴,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映出那双红肿却异常坚定的眼睛。
粥煮好了。她盛了一碗,晾到温热,端到床前。
“爸,我喂你。”
沈清漪的父亲沈大川努力想自己坐起来,但半边身子根本不听使唤。他只能靠在垫高的枕头上,张着嘴,像个孩子一样,一勺一勺地喝女儿喂来的粥。粥水顺着他歪斜的嘴角淌下来,沈清漪就用袖子轻轻擦掉。
一碗粥喂完,沈大川的眼里淌出两行浊泪。他嘴唇翕动着,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像是在说什么。
沈清漪凑近了听。
“你……走。”
她愣住了。
“爸,你说什么?”
“走……别回来……”沈大川用尽全身力气,把脸别过去,不肯看她。他的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呜咽声,“这地方……穷……你回来……受罪……”
沈清漪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上来,但她咬住嘴唇,硬生生忍住了。她把碗放在桌上,双手捧住父亲的脸,逼着他转过来看着自己。
“爸,我不走。”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哪儿也不去了。我去镇上找活干,我去给人洗碗、搬货、扫大街,什么都能干。你的病,我一定能治好。”
沈大川看着女儿那双眼睛,嘴唇颤抖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中午时分,沈清漪出了门。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把那一百七十六块八毛钱分成了两份。一百块贴身藏好,剩下的七十六块八毛,她揣在兜里,沿着老街一家一家地问过去。
“老板,你们这里招人吗?”
“不招。”
“老板,洗碗、扫地,什么活都行。”
“走吧走吧,不缺人。”
“大叔,我力气大,搬货也行。”
“小姑娘,镇上哪有那么多活干,去县城看看吧。”
她从街头走到街尾,从桥东走到桥西。镇子太小了,商铺就那么几家,家家都有自家的亲戚在帮忙,根本用不着雇人。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沈清漪走到了镇尾的一家小饭馆门口。饭馆叫“清溪人家”,门脸不大,里面摆着四五张桌子。这个点还没有客人,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正趴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沈清漪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老板娘,你们招人吗?”
中年女人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了她一下。目光从她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扫到她脚上那双开了胶的帆布鞋,最后停在她那张年轻的脸上。
“以前在饭馆干过吗?”
“干过。”沈清漪的心提了起来,“在南方,洗碗、切菜、端盘子,我都会。”
中年女人沉吟了一下,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上下看了她一遍:“一个月六百,包吃不包住。每天早上六点来,晚上八点走。干不干?”
沈清漪用力点头:“干。”
“明天来上工。”中年女人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对了,你叫什么?”
“沈清漪。”
中年女人愣了一下,眯起眼仔细看了看她:“你是……沈大川家的闺女?”
沈清漪抿着嘴,点了点头。
中年女人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身从柜台里摸出一个馒头递给她:“拿着,先垫垫。”
沈清漪接过馒头,道了谢,转身出了门。
暮色中的清溪镇安静而落寞,远处的青龙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她走在回家的路上,把那个馒头揣在怀里,留给父亲。
路过桥头的时候,她停下脚步,看着桥下流淌的清溪河水。夕阳的余晖洒在水面上,碎金一样,一闪一闪的。
她想起十七岁那年离开时的豪言壮语,想起这些年在外面吃过的苦、受过的委屈、流过的泪。那时候她拼了命想逃离这个穷地方,现在她拼了命想留下来。
命运绕了一个大圈,把她送回了原点。
但这一次,她不会走了。
沈清漪紧了紧怀里的馒头,抬脚往老屋的方向走去。暮色渐浓,她的背影单薄却笔直,像是清溪河边一株被风吹弯了又倔强挺起的小白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