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在老城的站台边缓缓停下。
沈清漪下车的时候，清晨的雾气还没有散尽。老城区的街道比城里窄得多，两旁的梧桐树长得遮天蔽日，枝叶间漏下的光斑零零碎碎地洒在坑洼的水泥路面上。早点铺子的油烟味混着煤炉的烟气扑面而来，喧嚣又亲切。
她站在站台上，恍惚了一瞬。
上一次站在这里，是三年前的那个冬天。那时候母亲的丧事刚办完，父亲一个人站在巷口送她，手里提着一袋从院子里那棵枣树上打下来的干枣。她接过来，说了句“爸，你照顾好自己”，就头也不回地上了车。车开出去很远，她回头看，父亲还站在原地，身影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那之后，她很少回来。电话每周打一次，逢年过节寄点钱和东西，父亲总是说“挺好的，你忙你的”。她也就真的“忙”了，忙工作，忙生活，忙着在这座城市里站稳脚跟。她知道这是一种逃避，但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父亲那间空荡荡的屋子和满院子母亲留下的痕迹。
直到三天前，接到邻居张婶的电话，说父亲前天夜里突发脑梗，被送去了县医院，现在人算是救回来了，但半边身子动不了了。
她当时正在加班，手里的咖啡杯“啪”地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她请了假，连夜赶回来，在医院守了两天。父亲躺在病床上，看到她的时候，浑浊的眼珠里透出一丝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抬起那只还能动的手，轻轻摆了摆，意思是“没事，别哭”。
她没哭。她一滴眼泪都没掉。她只是坐在床边，握着父亲那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坐了很久很久。
昨晚，她回到城里租住的小屋收拾东西，准备搬回来长住。整理抽屉的时候，翻出了那封信——是父亲去年秋天寄给她的，她当时看了一遍就收了起来，因为不敢再看第二遍。昨晚她坐在玄关的小射灯下，把那三页信纸读了整整三遍。每读一遍，心里就多塌陷一块。
父亲在信里写：“你妈走后，院子里那棵枣树今年结得格外多，我晒了两簸箕，等你回来拿。你说你工作忙，我就没催你。你过得好，我就安心。”
最后一个字落笔很重，“安”字的最后一横，几乎要把信笺戳破。
沈清漪把信折好，揣进怀里，起身出了门。
此刻，她站在老城的巷口，深吸了一口气，抬脚往里走。
巷子还是记忆中的样子，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边的院墙上爬满了青苔。走到巷尾，那扇熟悉的朱红木门出现在眼前。门上的漆已经斑驳脱落，门环上挂着一把生了锈的锁。
她站定，从包里摸出那串钥匙。三把，一把院门，一把屋门，一把她自己的小屋。
她挑出那把最大的，插进锁孔，用力一拧。
“咔哒”一声，锁开了。她推开门，木轴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呻吟。
院子里的景象让她愣在了原地。
和她想象中荒草丛生的模样完全不同。小院干净整洁，青砖地面扫得一尘不染，墙角的月季开得正好，红艳艳的一片。那棵老枣树立在院子中央，枝繁叶茂，树下摆着一把旧藤椅和一张小方桌。桌上放着一个白瓷茶杯，杯底压着一片晒干的枣叶。
像是主人只是暂时离开了片刻，随时都会回来坐下，端起茶杯，看看天，看看树。
沈清漪的鼻子猛地一酸。
她走到藤椅前，伸手摸了摸扶手。扶手被磨得油亮光滑，那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摩挲留下的痕迹。父亲大概每天就坐在这里，看着这棵树，看着头顶的四方天空，等着女儿偶尔打来的电话。
邻居张婶听到动静，从隔壁院探出头来。看到是沈清漪，眼睛一亮：“清漪回来了？你爸还在医院呢，你回来拿东西？”
沈清漪点点头，声音有些哑：“张婶，这院子……是您帮忙打理的吗？”
张婶摆摆手，叹了口气：“我哪打理得了这么多。是你爸，住院前一天还在院子里扫叶子呢。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一辈子爱干净，院子里不许有一点乱。那天晚上发病，还是我听见动静不对，叫你叔翻墙进去看的……”
说到这里，张婶的眼圈也红了：“清漪啊，你爸这些年，一个人过得不容易。你这次回来，多陪陪他吧。医生说，他这个病，后期康复很重要，有人在身边，恢复得快。”
沈清漪垂下眼，用力点了点头。
张婶又絮叨了几句，才转身回了自家院子。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枣树叶子的沙沙声。
沈清漪站在老枣树下，抬头看着满树的青枣。再过两个月，这些枣子就该红了。往年这个时候，父亲会搬出那把木梯，爬上树去打枣，打得满地都是，然后挑最好的晾干，装进纸箱里，等着她回来拿。
可是她一次都没回来拿过。
她靠着树干缓缓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着，压抑了太久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涌了出来。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用手背胡乱抹掉脸上的泪痕，站起身。她走到枣树下，踮起脚，摘了一颗还带着露水的青枣，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又酸又涩，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笑了笑，把枣核吐在手心，放进藤椅旁边的一个小竹筐里。那是父亲用来装落果的筐。
然后她掏出手机，给单位发了条消息：家里有事，续假一周。
发完消息，她锁好院门，转身往外走。钥匙重新攥在手心里，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
她要去医院。她要告诉父亲，院子里的枣子快熟了，今年她会回来收。她还要告诉他，那封信她收到了，也想明白了。
四十分钟的公交车程，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但这一次，她知道，她是真的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