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租的是一间老式居民楼的一居室,五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她摸黑上了两层,才想起来跺一脚,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出墙皮剥落的痕迹。她掏钥匙开门,进了屋,没开大灯,只把玄关那盏小射灯按亮了。
帆布包放在鞋柜上,她站着看了它一会儿,才伸手把信封取出来,放在客厅的茶几上。三页信纸已经被她读了三遍,每一遍都有新的东西从字缝里渗出来——父亲写“你妈走后”四个字的时候,笔尖在“走”字上洇了一小团墨,像是写到这里顿了很久;写“你过得好,我就安心”的时候,“安心”两个字比别的字略大些,力透纸背,几乎要把信笺戳破。
她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翻了翻。那条短信还躺在对话框里,没有已读回执,父亲大概不知道怎么看那个。她盯着“家里的钥匙还在老地方”看了半天,然后退出短信,打开了购票软件。
明天是周五,她请一天假,加上周末,能回去待三天。
买好票,她起身去厨房煮了碗面。面是清汤挂面,卧了个鸡蛋,撒了几粒葱花。她端着碗坐到窗前,窗外是老城区的万家灯火,密密麻麻的窗口亮着暖黄色的光。她一边吃面一边想,父亲那个屋子,这会儿灯亮着吗?他一个人吃饭的时候,是不是也像她这样,随便煮点东西对付一口?
面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起身去翻帆布包的内侧口袋。果然,夹层里有一串钥匙,用一根红色的尼龙绳拴着,绳子已经褪成了暗粉色。这是她离家那年带走的,当时没想过还会不会用上,只是习惯性地揣进了兜里。
钥匙一共三把。一把是院门的,一把是屋门的,还有一把小小的、铜的,是她房间的。
她把那把小铜钥匙捏在指尖,翻来覆去地看。铜面已经氧化发暗了,但齿痕清晰,像是从没被磨损过。她想起自己那间屋子,朝东,早上有太阳,窗台上养过一盆茉莉,母亲活着的时候天天浇水。母亲走后那盆茉莉她忘了带走,后来也没问过,不知道还在不在。
她把钥匙串放回包里,面已经凉了。她三两口吃完,洗了碗,然后去收拾行李。东西不多,一个双肩包就够。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充电器,再就是那封信,她犹豫了一下,把信封也放了进去,夹在一件毛衣中间。
收拾完,她坐到床边,看着窗外的夜色发了一会儿呆。
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些很久远的画面。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每年秋天结的果子又大又红,父亲摘下来第一个总是给她;堂屋的方桌上有一道很深的刀痕,是她小时候偷偷拿菜刀砍木头砍出来的,父亲发现了,没骂她,只是把刀收高了些;还有院子里那口压水井,冬天压出来的水是温的,夏天压出来的水冰凉,父亲每天早上都会压一桶水放在太阳底下,等她起来洗脸用。
这些事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这会儿,它们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清清楚楚的,像是就发生在昨天。
她忽然有些怕。
怕什么呢?她说不清。也许是怕回去之后发现一切都变了,怕那个院子已经不是记忆里的样子,怕父亲真的老到让她认不出来,怕那间朝东的屋子已经住了别人,怕窗台上的茉莉早就枯了。又或者,她怕的是另一种东西——怕自己回去之后,发现其实一切都没变,只是她错过了太多年。
手机响了一声,是微信消息。她拿起来看,是单位同事问明天的工作安排。她回了句“明天请假,家里有事”,然后退出来,点开通讯录,划到“爸”那个字上。头像是默认的灰色,名字也是她自己当初存的,简简单单一个“爸”字,连个备注都没加。朋友圈什么都没有,封面是空白的。
他大概连微信都不怎么用。沈清漪想。
她犹豫了一下,发了条消息过去:“爸,我明天下午的车,大概傍晚到。”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下来。眼睛盯着天花板,却怎么也睡不着。过了十几分钟,手机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父亲的回复,只有两个字:
“知道了。”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下。还是这样,一点没变。从她记事起,父亲的话就少得可怜。小时候她考了第一名,拿奖状跑回家给他看,他扫一眼,说“嗯,知道了”;她第一次出远门去上大学,他把她送到车站,塞给她一个布包,里面是两千块钱和一包晒干的茉莉花,然后只说“到了打个电话”。她从没听他多说过一句暖心的话,可那些“知道了”里面,好像又什么都说了。
她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她回到了那个院子。石榴树还在,结满了果子,红得像一盏盏灯笼。母亲坐在树下择菜,抬起头冲她笑。父亲站在压水井旁边,手里提着一桶水,转过头来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好像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往前走了几步,想问他说了什么。
这时候闹钟响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沈清漪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在晨光里发了一会儿呆。梦里的场景还残留在脑海里,那棵石榴树、那口井、父亲的背影。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到这些,也许是太久没回去了,身体比脑子更诚实地记着那个地方。
她下床洗漱,换好衣服,把双肩包背上。出门前,她把那串红绳拴着的钥匙从包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
下了楼,清晨的空气潮润清冽,地上还留着昨晚的湿痕。她走到小区门口,买了杯豆浆和一个茶叶蛋,站在路边等车。公交车迟迟不来,她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钥匙,三把,一把院门,一把屋门,一把她的小屋。
铜钥匙被她捂得温热,齿痕的沟槽里,隐隐透出一点旧日的光亮。
她把钥匙重新拴回包带上,抬头看了看东边的天。太阳刚升起来,云被染成薄薄的金红色。老城那边,离这里大概四十公里。
很快就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