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撑着那把旧油纸伞走了半条街,雨势忽然大了起来。
伞面被砸得噼啪作响,巷子两侧的屋檐淌下一道道水帘,青石板路上的积水汇成细流,顺着地势往低处涌。她帆布鞋的前端很快洇湿了一片,凉意从脚趾缝里钻进来,她却像没感觉到似的,只是攥紧了伞柄,脚步越来越快。
雨里夹着风,斜着打过来,油纸伞的边沿开始往下滴水,一滴一滴落在她左肩上。她想起这把伞是周姨的,周姨说后半晌有雨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买菜多找了两毛钱。可周姨递伞的动作,是实实在在的。就像十二年前那个下雨的傍晚,她冲出家门的时候,身后传来的是父亲的脚步声,追到巷口又停住了。
她那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雨太大了,什么都看不清,只看见一个佝偻的影子站在雨里。她以为那是父亲,可她又想,父亲从来不会弯腰。父亲永远挺直脊背,永远说一不二,永远用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对她说“你懂什么”。所以那个影子一定不是他。她甩甩头,继续往前走,一走就是十二年。
沈清漪走过街角那家关了门的杂货铺,走过湿漉漉的公交站台,走过一棵被雨打落了一地叶子的银杏树。雨渐渐小了,只剩细密的雨丝斜斜地飘着,像谁在天上撒着一把没完没了的线。
她停下来,发现自己的方向,是朝着老城东边。
那是父亲住的方向。
她站在一家理发店的雨棚下,看着玻璃门里自己模糊的影子。头发湿了,贴在额角,帆布包洇出了深色的水迹。她一只手还按在包上,那个信封的位置。隔着帆布和牛皮纸,那三页纸像是带着温度,烫着她的掌心。
理发店里有个老头坐在椅子上打瞌睡,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沈清漪看了那个老头一眼,忽然想起信上最后写的——“爸爸老了,不中用了。”
她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撬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离开家那年,父亲五十三岁。现在他六十五了。五十三岁的人,背还是直的,说话还是硬邦邦的,骂起人来中气十足。六十五岁的人呢?信上那三个字“父字”,落笔很重,收笔却有些虚,像握笔的手已经不太稳了。
沈清漪咬了咬嘴唇,从包里掏出手机,又翻到了那个号码。
这一次,她没有再犹豫太久。
手指按下拨号键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嘟——嘟——嘟——每一声都拉得很长,长到她几乎以为不会有人接。
第五声的时候,那边通了。
没有人说话。听筒里只有一种很轻很轻的呼吸声,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传过来的,带着一点老年人的粗粝,又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克制。
沈清漪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把手机贴紧耳朵,雨水顺着伞沿滴在她手背上,凉的。
“……爸。”
一个字。她喊出来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像是这个称呼已经陌生得不像自己的声音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然后,她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嗯”。就一个字,尾音有点颤,很快就压住了。但沈清漪听出来了,那一声“嗯”里,藏着很多东西——不敢置信,小心翼翼地确认,还有一种生怕说多了就会把这一刻吓跑似的迟疑。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电话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隔着不知道多少公里的距离,在雨声里起起伏伏。
沈清漪抬头看了看天,雨好像又小了些,云层薄了,隐隐透出一点灰白的光。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还有些哑,但比刚才稳了些:“爸,我……过两天回去看看您。”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很低,像是在用力忍着什么:“好。路上……慢点。”
沈清漪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里,站了很久。
雨停了。云缝里透出一道光,斜斜地打在湿漉漉的街面上,反射出一片亮晃晃的水光。她把油纸伞收起来,甩了甩水珠,重新背好帆布包。包里那封信还在,信封上她名字的三个字,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了。
她转过身,往自己住的方向走去。脚步不急,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走到第一个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东边的方向。老城那边,一排排旧楼在雨后的天光里显出清晰的轮廓,灰扑扑的,屋顶上有几只鸽子在盘旋。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口袋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刚才拨过的那个号码。短信只有短短一行字,连标点符号都没打全:
“家里的钥匙还在老地方”
沈清漪站在路口,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但她没擦,就让它们在脸上淌着,被雨后清凉的风一吹,凉丝丝的。
她终于抬脚,拐过街角,消失在往来的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