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不长，沈清漪却走了很久。
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树影在上面晃来晃去，像是无数只犹豫的手。她走到巷子拐角处，终于停下了脚步。斜对面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横着一张废弃的石凳。她走过去，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浮灰，坐下。
帆布包搁在膝盖上，拉链拉开一道缝，那封信的一角露出来，牛皮纸的颜色在午后阳光里显得温厚而陈旧。她没有立刻抽出来，只是静静地坐着，两只手交叠着按在包上，像按着一个不能轻易触碰的秘密。
远处有收废品的老人骑着三轮车经过，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几只麻雀从槐树梢上扑棱棱飞起来，又落回去。巷子口的风带着一股潮湿的气息——真的要下雨了，周姨说得对。
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把信抽了出来。
信封上写着她名字的三个字——“沈清漪”。笔迹清瘦，一笔一划都透着克制，像是在写信的人把所有汹涌的东西都按住了，只让指尖流出一点点温度。信封没有封口，只是折了进去。她用手指捻开封口，轻轻抽出那三页纸。
纸很薄，展开时有轻微的沙沙声。她认得这纸，是父亲书房里常用的那种老式信笺，淡淡的竖条纹，页脚印着一个小小的“沈”字。她已经有十二年没见过这种纸了。
第一页写得很短。
“清漪吾女：见字如面。你大概已经很多年没看到这个称呼了。爸爸老了，话也多了，有些事再不说，怕就没有机会了。”
沈清漪的视线在这里停住了。她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从鼻腔里涌上来的酸意逼了回去，继续往下看。
第二页写得密了。父亲提到了她小时候的事——五岁那年他带她去河边钓鱼，她掉进了水里，他把她捞上来的时候自己呛了水，却先把她举过头顶；十岁那年她发高烧，他背着她走了三条街去医院，到医院时自己的鞋跑丢了一只；十六岁那年她考上县一中，他高兴得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结果被邻居骂了一顿，他站在门口跟人吵了一架，回头却对她笑。
“你妈走后，我一个人待在那个屋子里，哪儿都是她的影子。后来我就想，你大概也不想回来，回来也是难受。所以我没催你，也没去找你。我想，你大概恨我。”
沈清漪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信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继续看。
第三页更短，但字迹明显重了些，像是用力写下的。
“清漪，爸爸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和你妈。那件事……是我做的，我不辩解。你恨我是应该的。我写这封信，不是求你原谅，只是告诉你，爸爸这些年一直在想你。你过得好，我就安心。天冷了记得添衣，胃不好别吃凉的。你妈以前总说你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可我知道，你比谁都坚强。爸爸老了，不中用了，这大概是我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珍重。”
落款只有两个字：“父字。”
没有日期。
沈清漪把信纸翻过来，又翻过去，像是希望背面还能多出一行字来。没有。三页纸，一封信，十二年的沉默，就装在这薄薄的几页纸里。
她攥着信纸，坐在石凳上，许久许久没有动。
泪水无声地流，又被她一遍一遍擦掉。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下雨的傍晚，她跪在母亲的灵前，父亲跪在她身后，伸手想碰她的肩膀，她猛地打开了他的手。那时候她十七岁，觉得世界上所有的错都是父亲的。后来她离开家，一走就是十几年，连过年都不回去。她以为自己早就把那个家丢掉了，把那个父亲也丢掉了。
可这封信里，那个被她丢掉的父亲，记得她小时候所有的细节，连她五岁掉进河里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记得她胃不好，记得她怕冷。他记得她所有的好，却没提她所有的狠。
天阴下来了。风把巷子里的落叶卷起来，打着旋儿。几滴雨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圆点，和信纸上泪痕的颜色一模一样。
沈清漪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她想起周姨塞给她的那把油纸伞。她没有打开。她只是站起来，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塞回信封里，再把信封贴着自己的心口放进帆布包最里面的夹层。
她转过身，朝巷子口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雨落大了。她快步走进街边一家关着门的杂货铺的檐下，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像一道透明的帘子。她靠着墙，把包紧紧抱在胸前，低头看着雨帘外模糊的街景。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问她：回不回去？
她没有回答自己。她只是从包里摸出手机，翻到一个许久没有拨过的号码，手指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雨越下越密，街上的行人跑着躲雨，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从她面前匆匆跑过。孩子趴在母亲肩头，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雨中的世界。
沈清漪看着那个孩子，忽然想起信里的那句话——“你妈以前总说你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可我知道，你比谁都坚强。”
她闭了闭眼，把手机塞回包里，撑开那把旧油纸伞，走进了雨里。
伞面被雨点打得沙沙响，像有人在轻轻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