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医院在老城东边，从巷口坐三轮车过去，十分钟的路程。
沈清漪推开住院部三楼那扇掉了漆的绿色铁门时，走廊里正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中药混合的味道。她拐过弯，走到走廊尽头那间六人间的大病房门口，脚步顿了顿。
父亲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
他正醒着。瘦小的身体陷在白色的被褥里，比几天前她守夜时看到的又瘦了一圈。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青紫色的血管在松弛的皮肤下清晰可见。头偏向窗户那边，正看着外面。窗外是一棵老槐树，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
沈清漪走进去，脚步声很轻。但父亲还是听到了，转过头来。看到她的一瞬间，那双浑浊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爸，我回来了。”沈清漪走到床边，把手里拎着的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她弯腰凑近了些，让他看清自己的脸。
父亲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慢慢眨了眨眼。他抬起那只还能动的手，手指微微蜷着，朝她伸过来。沈清漪立刻伸手握住。那只手干瘦、粗糙，指关节因为多年的劳作而变形凸起，掌心的老茧硌着她的皮肤。
“我去家里了。”沈清漪轻声说，声音很平，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院子收拾得真干净，张婶说你住院前一天还在扫叶子。”
父亲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叹息，眼皮垂了垂，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枣树长得挺好，满树的青枣。”沈清漪握着他的手，慢慢地说，“再过两个月就能红了。今年我回来收。”
父亲的手指动了动，轻轻扣了一下她的掌心。
沈清漪知道他在说什么。以前每次打电话，她总说“过段时间就回去”，这个“过段时间”一说就是好几年。但这一次，她没有说过段时间。她说明年秋天回来收枣。
隔壁床的老太太探过头来，笑呵呵地说：“老沈，你家闺女回来了？长得真俊，一看就是在城里工作的。”
父亲不能说话，只是眼角弯了弯，那只手把沈清漪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沈清漪回过头，朝老太太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从保温桶里倒出熬好的小米粥。粥是她在医院门口的早餐铺买的，熬得浓稠，表面浮着一层厚厚的米油。她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父亲嘴边。
父亲张了张嘴，含住了勺子。吞咽的动作明显比以前慢了很多，一口粥要分两三次才能咽干净。沈清漪耐心地一勺一勺喂着，偶尔用纸巾擦掉他嘴角溢出来的米汤。这个动作让她想起小时候，她发烧躺在床上，母亲也是这样一口一口喂她的。而父亲，总是坐在床边沉默地看着，手里攥着一把晒干的枣，等她吃完药就递一颗过来，说“压压苦味”。
一碗粥喂完，沈清漪把碗放回保温桶，刚准备起身去洗勺子，父亲的手突然用了用力，拉住了她。
她回过头，看到父亲的嘴唇在颤抖，像是攒了很久的力气，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两个含糊不清的字。
“信……看了？”
沈清漪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她从包里拿出那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放在父亲手里。那三页信纸已经被她翻得有些毛边了，折痕处薄得透光。
“看了。”她说，声音忽然有些发紧，“每一遍都看了。”
父亲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但他忍住了。他只是抬起手，颤巍巍地把信推回到沈清漪手心里，然后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这个动作太轻、太熟悉了。小时候她每次出门上学，父亲就是这样在她手背上拍两下，意思是“去吧，路上小心”。如今几十年过去了，他的手老了，力气也小了，但这个动作，一点都没变。
沈清漪握紧那封信，低下头，把脸别向窗户那边。她怕自己忍不住哭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整理好情绪，转过头来，语气恢复如常：“爸，医生说你这个病，后期康复训练很重要。等你出院了，我接你回家里住。院子我都收拾好了，枣树底下那张藤椅，以后我每天扶你出去坐坐，晒晒太阳。”
父亲看着她，嘴巴动了动，最后只是慢慢眨了眨眼。沈清漪知道，他在说“好”。
窗外的阳光终于爬高了，穿过老槐树的枝叶，落在那张白色的病床上，落在父亲瘦削的脸上。沈清漪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背靠着墙，手里攥着那封信，听着父亲渐渐平稳的呼吸声。
病房里其他床的病人和家属也陆续醒了，有人洗漱，有人吃早饭，偶尔传来几句低声的交谈。嘈杂，却不烦躁。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踏实感。
她想起昨晚在城里的小屋里，那盏玄关的小射灯照在信纸上，把父亲写的那句“你过得好，我就安心”照得格外清晰。那时候她觉得心里压着一座山，沉得喘不过气。可此刻，坐在父亲床边，握着那只粗糙的手，闻着小米粥的香气和窗外隐隐飘来的槐花味，那座山好像忽然没那么重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又看了看父亲。他的眼睛已经合上了，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嘴角却弯着一个很小的弧度，像小孩子攥到了喜欢的东西，心满意足。
沈清漪轻轻抽出自己的手，把被子往上掖了掖，然后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早晨的新鲜空气涌进来。
窗外那棵老槐树上，一只灰喜鹊落在枝头，歪着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她目送那只鸟消失在远处的屋顶后面，忽然想起小时候爬那棵枣树，摔下来磕破了膝盖，父亲背着她一路小跑去卫生所，后背上的汗把衬衫都浸透了。那时候她觉得父亲的背又宽又稳，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
如今，那个背已经弯了，人已经老了，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但没关系。她回来了。这一次，换她来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