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推门进去,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
店内的光线比巷子里暗上许多,像是突然从白昼跨进了一段被凝固的旧时光。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檀香,细细分辨,底下还压着旧书纸页特有的霉味,以及某种金属锈蚀后残留的冷腥气。柜台后没有人,只有一只毛色斑驳的老猫盘在算盘旁边,听到动静,它也只是掀了掀厚重的眼皮,冲她敷衍地“喵”了一声,又把头埋回了爪子里。
“周姨?”沈清漪试探着唤了一声。
里间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布料摩擦着墙壁,随后是拖鞋底摩挲青砖地面的声响,不紧不慢。过了好一会儿,那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帘子才被一只瘦削的手撩开。周姨从里面走出来,头发比上次见时白了大半,在脑后随意挽了个髻,身上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罩衫,袖口处还沾着一小块没干的浆糊。
“清漪来了啊。”周姨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没有惊讶,倒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瘦了,下巴都尖了。”
沈清漪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勉强扯出一个笑:“最近胃口不太好。周姨,我路过城南,给您带了点桂花糕。”
她把手里提着的纸匣子放在柜台上。周姨连看都没看那糕点一眼,只是用那只沾着浆糊的手拉过她,粗糙温热的指腹在她冰凉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那是小时候她每次摔破了膝盖,周姨安抚她时的动作。
“你上次托我修的那只青花瓷瓶,我给你补好了。”周姨松开她,转身从身后的木格架子上小心翼翼地捧下一只瓷瓶。瓶身被打碎的地方用锔钉牢牢抓合,裂缝处描了极细的银线,非但看不出修补的狼狈,反而生出一种破碎后重塑的美感。
“裂了的东西,只要用心,总能补上。”周姨将瓷瓶搁在柜台上,浑浊的眼睛却直直望着她,“可你这次回来,怕不是为了这只瓶子吧?”
沈清漪的眼睫微微一颤。她垂下眼眸,视线落在柜台角落那堆旧物上。一把断了弦的二胡,一块缺了角的古玉,一本用牛皮纸包着、却始终没有署名的泛黄线装书。这间“惜物斋”,修补的是物件,可她觉得,自己现在才是那个被摔碎了、急需找个地方修补的人。
“周姨,我……”她张了张嘴,喉头有些发紧。
“不急着说。”周姨摆摆手,转身从旁边的煤炉上提起烧得正咕嘟作响的水壶,往一只粗陶杯里注满热水。白色的水汽瞬间升腾起来,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先喝口茶暖暖身子。老城区的风,跟你走的那年不一样了,变得更冷了。”
茶水是深褐色的,飘着几片粗糙的茶叶。沈清漪双手捧起杯子,指尖触及粗陶微微烫手的热度,那股暖意顺着手心一点点渗进四肢百骸。她环顾四周,墙上挂着的旧字画还是她记忆中的位置,木架上各类修补工具摆得整整齐齐,就连那几把缺了腿的椅子,也还在老地方。时光在这里仿佛被无限拉长,甚至停滞了。
“周姨,这些年,一直都是您一个人守着这店吗?”她轻声问。
“守着的不是店,是心。”周姨重新坐回那张吱呀作响的藤椅上,拿起那块软布,继续擦拭手里一个未完工的木雕,“人老了,念旧。外头再怎么变,这儿不能变。要是连这儿都变了,像你妈那样出去的人,回来可就找不到家门了。”
提到母亲,沈清漪的手不可抑制地抖了一下,几滴热茶溅在手背上。她咬了咬下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周姨,我好像……把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丢在外面了。我找了很多地方,怎么找都找不到。我想回来找找。”
周姨擦拭木雕的动作停住了。
店里安静得只剩下老猫偶尔打出的呼噜声。过了半晌,周姨放下手里的活计,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把许多不可言说的岁月都吐了出来。
“物件丢了,修修补补还能有个念想。可要是心丢了,清漪,那得靠你自己一点点把它填回来。”周姨站起身,蹒跚着走到靠窗的架子前,从最底层的抽屉里摸出一个用旧手帕包着的东西,郑重地放到沈清漪面前。
手帕很旧了,边缘起了毛,但那上面绣着一枝半开的梅花,针脚细密,是母亲的手艺。
“这是你上次走后,我在你母亲当年留下的那堆旧书里翻出来的。”周姨的声音压得很低,“她走之前,似乎就在找这个。我想,你这次回来,它该物归原主了。”
沈清漪的手指有些颤抖,她慢慢解开那层手帕,里面静静躺着一把铜制的旧钥匙,钥匙柄上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惜物”。
门外的巷子里,一阵秋风掠过,老槐树的叶子簌簌落下,有几片顺着半掩的木门飘了进来,落在柜台的青砖地上。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的木格窗,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那把铜钥匙在光柱里泛着暗淡的、温润的光泽。
沈清漪握紧了那把钥匙,掌心里冰凉金属的触感,却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她心上某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