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姨的店开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巷口有一棵很大的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沈清漪到的时候，槐树底下的石墩上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见她走过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又慢悠悠地移开了。
店门半敞着，门头上挂着一块旧木匾，上面刻着“惜物斋”三个字。漆色已经剥落了大半，只剩下凹进去的笔画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这间店开了很多年了，卖些旧书、老物件，也帮人修补瓷器、翻新家具。周姨是沈清漪母亲年轻时的朋友，后来母亲走了，周姨便一直照看着她。
沈清漪推门进去，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
店里还是老样子，靠墙的三排木架上堆满了各种物件，瓷器、铜器、旧书、老钟表，什么都有。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着陈年木头的味道。周姨正坐在靠窗的工作台前，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把小刻刀，在一只开裂的紫砂壶上慢慢修着。
听到脚步声，周姨抬起头，从镜片上方看了她一眼，笑了：“来了？坐吧，壶里烧了水，自己倒。”
沈清漪在旁边的木凳上坐下，没有急着倒水，只是看着周姨手里的活儿。那只紫砂壶的壶身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周姨正用调好的泥料一点一点填补进去，动作极慢，极稳。
“周姨，您昨天说有事跟我说。”沈清漪开口。
周姨“嗯”了一声，没有立刻接话，继续低头补了两下，才把刻刀放下，摘了眼镜，揉了揉眼睛。她转过身子，面对着沈清漪，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往下移，落在了她中指的戒指上。
“你昨天戴着这枚戒指出门了？”周姨问。
沈清漪下意识地把手往里缩了一下，随即又停住了，点了点头。
周姨叹了口气，伸手从工作台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布包是深蓝色的粗布，四角扎得很紧。她把布包放在台面上，慢慢解开，里面是一只木匣。木匣不大，约莫一掌见方，匣面上刻着一圈缠枝莲纹，和她戒指上的纹路几乎一模一样。
沈清漪的呼吸顿了一下。
“这是你妈当年寄放在我这儿的。”周姨把木匣推到她面前，“她说，等你哪天自己把那枚戒指戴上了，就把这个给你。要是你一直不戴，就让我一直收着。”
沈清漪看着那只木匣，手指微微有些发颤。她没有立刻去接，只是问：“里面是什么？”
“我没打开过。”周姨摇摇头，“你妈交给我的时候就封好了，说只有你能开。”
沈清漪伸出手，把木匣拿在掌心里。匣子很轻，轻得几乎像空的。她翻过来看了看底部，那里刻着一个极小的字，她凑近辨认，是个“安”字——和戒指内侧的刻字一模一样。
“周姨，”沈清漪抬起头，声音有些发涩，“我妈当年……为什么要把这个放在您这儿？”
周姨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木匣移到沈清漪的脸上，像是透过她看另一个人。过了好一阵，她才慢慢开口：“你妈那会儿身体已经不太好了。她不想让你看见她生病的样子，也不想让你因为那些事分心。她说你从小就是个心重的孩子，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她怕你扛不住。”
沈清漪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木匣边缘的刻纹。店里很安静，只有墙上一只老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她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周姨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说，她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你。这匣子里的东西，是她留给你最后的话。”
沈清漪的眼眶热了起来。她没有哭，只是用力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了回去。
“谢谢周姨。”她把木匣小心地收进帆布包里，拉上拉链，“我回去再看。”
周姨点点头，重新戴上眼镜，拿起那只紫砂壶：“去吧。有什么想不通的，再来找我。店一直都在。”
沈清漪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一眼。周姨低着头继续补壶，晨光从窗口斜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
她推门走出去，槐树的影子落在巷子里，斑斑驳驳。风从巷口吹过来，帆布包轻轻晃了一下，里面那只木匣无声地贴着她的身侧。
沈清漪站在槐树下，伸手摸了摸包里的木匣，指尖碰到冰凉的匣面，心里却像被什么烫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被枝叶切割成碎块的天空。
然后，她迈开步子，往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