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是被院子里的声响吵醒的。
天刚蒙蒙亮,窗户上还蒙着一层灰蓝色的光,院里有人在走动,脚步不重,但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很清晰,一下一下的,带着一种刻意放轻了却还是瞒不过人的笨拙。她翻了个身,看了一眼手机,五点四十分。
她又躺了半分钟,掀开被子坐起来。隔壁房间的门虚掩着,她走过去看了一眼,床铺已经空了,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枕头压在被子上,和外婆在的时候一模一样的手法。
院子里,外公正弯着腰——腰上明显吃着力,动作比平时慢很多——在用笤帚扫昨夜被风吹落的一小堆枯叶。笤帚是竹篾扎的,刷在地上的声音很脆,像干透的豆荚裂开来。
沈清漪站在堂屋门口没出声。外公扫了四五下,停下来直了直腰,扶着扫帚把站了一会儿,又开始扫。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顶上,脖子里露出一截白色的棉毛衫领子。昨天那两盒膏药的效果看不出来,他还是弯不下腰,每次低头的时候膝盖会微微屈一下,把身体的重量往腿上卸。
她走回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手,从碗柜里取出昨天那包烙饼。饼已经彻底凉透了,但用手捏了一下,果然如外公说的那样——半烫面的,放了一夜还是软的,没有发硬。她取了两张放进蒸锅里,又抓了一把红枣丢进去一起蒸,然后烧了一壶水。
水烧开的时候,院里的扫帚声停了。
沈清漪把蒸好的饼和红枣装进盘子,端到堂屋桌上。外公正好从外面进来,把笤帚靠在门后,走到桌前坐下。他看了一眼盘子里的烙饼,没拿,先端起杯子喝了口热水。
今天回去?他问。
下午回。
早上去镇上买两斤核桃仁,外公说,装罐子里带回去,给你妈炖汤用。
沈清漪说好。她拿起一张饼递给外公,这次外公接了,撕了一半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红枣蒸透了,皮皱巴巴地缩在一起,咬开里面是深褐色的果肉,甜味不重,有一点焦香。
你那个蜂蜜,外公忽然说,玻璃罐还是塑料罐?
短信没说,应该是玻璃的。
玻璃的好,蜂蜜不能见铁。外公把饼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水,下次你要是再去,带两个玻璃瓶还他,干净的,晒干了,别有水汽。
沈清漪点头。堂屋里安静下来,只听见外公嚼饼的声音和院子里偶尔传来的鸟叫。鸟叫声很密,叽叽喳喳的,像是有一大群在丝瓜藤上开会。天光渐渐亮起来,从灰蓝变成淡金,从窗户斜斜地照进屋里,落在桌面上,把碗沿的影子拉得细长。
母亲从外面回来了。她头发扎着,穿了一双沾了泥的胶鞋,手里拎着一捆带露水的青菜,叶子绿得发黑。
一大早去地里了?沈清漪问。
你姥爷那两畦菠菜再不吃就老了,母亲把青菜放在水池边,换了鞋走进堂屋,看见桌上的烙饼,伸手拿了一角塞进嘴里,这饼不错。
你尝尝红枣,沈清漪说,蒸过的。
母亲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一会儿,点点头,然后转头看向外公。爸,膏药贴了没?
外公没说话,但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后腰的位置。母亲走过去撩开他的夹克下摆,看见膏药四四方方地贴在腰上,边角压得很平,是她昨晚贴的手法。
没掉就好,母亲松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中午给你换个新的。
外公把最后一口饼吃完,慢吞吞地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去了。沈清漪从窗户里看见他坐在院门口的小马扎上,面朝着巷子口的方向,背微微弓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只是坐着晒一晒刚升起来的太阳。
她把碗筷收进厨房,洗了,又用干布擦了一遍,放回碗柜里。母亲在院子里择菠菜,手指掐掉老根的声音清脆而连续,一掐一个,节奏分明。
外公年轻时候什么样?沈清漪靠在厨房门框上问。
母亲手里的动作没停,但掐菜的速度慢了一拍。什么样?跟现在差不多,就是腰直一点。她想了想,补了一句,走路快,你小时候跟在他后面跑,跑两步要小跑三步才能跟上。那时候他每天早上去地里,四点半起来,天还黑着,手电筒照着一垄一垄地走。
沈清漪想起外公坐在小马扎上的背影。太阳照着他的灰夹克,肩头那块颜色略深——大概是昨天早上洒的水已经干了——但光落上去的时候还是泛着一点不一样的光泽,像一块被反复穿过很多次的布料特有的那种温驯。
她从屋里走出来,走到外公旁边,在马扎旁边的砖沿上坐下。
外公侧头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转回巷口。
路修好了,他说,现在进山快,以前拖拉机要走两个钟头。
昨天我开了一个小时。
快了,外公点点头,停了停又说,但有些东西快了不见得好。那个老黄——收柿饼的——以前赶驴车出来卖柿饼,天不亮就出发,到镇上天刚好亮,柿饼上还带着霜。现在都开车了,一车一车拉,柿饼一箱一箱码,霜都捂没了。
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在夹克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个老式的折叠刀,打开来,用小刀刮了刮指甲缝里的泥。
太阳升高了一些,巷口有人骑电动车经过,按了一声喇叭。外公立起耳朵听了听,又低下头,把刀合上,放回口袋里。
沈清漪坐在他旁边,手撑在砖沿上,砖面被太阳晒得微微温热。她能闻到外公身上那股膏药的味道,淡淡的,混着他衣服上常年积下来的灰尘和棉布的气味,说不上好闻,但让她想起小时候趴在老人家背上睡着时闻到的同一个味道。
明天我去,给他送枣,她说,顺便把那罐蜂蜜带回来,放咱家窗台上。
外公没应声,但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只是皱着的纹路松开了一点点。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在膝盖上拍了拍,像是拍掉不存在的灰,然后说:去吧,开车慢点。
沈清漪站起来往回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外公还坐在那里,阳光把他整个人照得透亮,灰夹克上的每一个褶皱都清清楚楚,像一个被仔细摆放在早晨里的人物。
她走进堂屋,母亲已经把青菜择好了,正在往袋子里装。带回去,炒着吃,够吃三顿。
沈清漪接过袋子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掏出手机翻到那条短信,把箱底塞了罐蜂蜜,自己养的蜂,忘了说这行字又看了一遍。短信发出时间是下午三点十七分,那个时候她正在接母亲的电话,在岔路口打了左转向灯,去了药店,买了膏药,还顺手带走了一包烙饼。
老人大概是在她走了之后才想起来,站在那扇关了的门后面,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在手机屏幕上。发送键按下去的时候,她可能正在拐最后一道弯,车窗半开,山风灌进来,收音机里在放一首什么歌。
她没有听见短信提示音。
但蜂蜜还好好地待在箱底,混在柿饼和稻草中间,封在玻璃罐里,等着被人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