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沈清漪终于睡踏实了。一觉到天亮，中间没醒过。早晨推开门的时候，院子里覆了一层薄霜，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细白的结晶，在初升的太阳底下闪着短暂的碎光。她站在门口呵了一口白气，看见陈渡爷爷已经起来了，正在灶房门口劈一根柴。
她走过去接手，把劈好的柴码在灶房墙根底下。码完之后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回了偏厦。
偏厦的门她没锁，昨天随手带上的。推开的时候那股陈腐味还在，但她已经不太在意了。她走到昨天翻的那只箱子跟前，蹲下来，把信和照片重新取出来。这一次她没有急着看，而是把信封里的东西全部倒在膝头上，四张照片、一封信、还有一张她没有注意到的、被照片压在最下面的小纸条。
纸条是手撕的，边缘毛糙，上面只写了一行字，蓝色的圆珠笔，字迹跟信上不同，圆润轻柔：他走的那天，我在这棵树上刻了两个名字。
沈清漪握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字写得小小的，一笔一画很认真，像是写的时候手边没有桌子，把纸垫在膝盖或者书上写的。她把它小心地夹回信封里，然后把所有东西重新装好，站起来走到窗口，把信封对着高窗透进来的光看了看。牛皮纸很厚，不透光，但边角处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痕迹，像是什么液体溅上去之后洇开又干掉了。她没去猜那是水还是什么别的。
她把信封放回原处，压在了最底下的那摞账本底下。然后关上箱盖，在偏厦里站了一会儿。高窗外面是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干上停着一只灰麻雀，歪着脑袋看她。她冲它摆了摆手，麻雀扑棱一下飞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渡爷爷破例喝了一小盅酒。平时他滴酒不沾的，今天不知为什么，让沈清漪从柜子深处摸出那半瓶放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高粱烧。酒倒出来的时候已经发黄了，气味冲得沈清漪皱了皱鼻子。老人端起来抿了一口，眉头都没动一下。
天冷了，他说，喝一口挡挡寒气。
沈清漪给他夹了一筷子炒萝卜丝，他低头吃了。吃完饭他把酒盅里剩的那一点点底子倒在门槛外面的地上，然后端着空盅在门口坐了一会儿。沈清漪收拾碗筷的时候从厨房窗子里往外看，老人坐在门槛上，太阳照着他的后背，他的影子长长地拖进屋来，正落在昨天她放回信封的那只箱子的方向。
下午她翻出一床旧棉被来晒。被子是厚实的棉絮胎，外层蓝白格子的被面洗得发白了，边角有几处补丁，针脚细密整齐。她把被子搭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拿一根竹竿轻轻拍打。棉絮里积了一冬天的灰尘在阳光下飞扬起来，细细的，闪着金粉一样的光。她拍着拍着，被面下角的一个补丁松了线，翻起一小块布角。她凑过去看，补丁底下隐约透出几个绣字，针脚是暗红色的，绣得极小心——一九七三，冬。
她把那小块布角轻轻按回去，没有拆开看下面还有什么。拍完被子她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守着那床在太阳底下慢慢鼓起来的棉被。被子越晒越蓬松，表面的棉布被风吹得微微起伏，像在呼吸。她伸出手按了按，软乎乎的，指尖陷进去又被慢慢地弹回来。
傍晚收被子的时候，她把脸埋进棉被里闻了一下。太阳晒过的棉花有一种很特别的香，暖烘烘的，像把一整天的光都存进去了。她把被子叠好抱回屋里，铺在陈渡爷爷的床上。老人晚上躺下来的时候，被子发出的一声轻响，蓬松的棉胎把他裹了进去。他在被子里动了两下，然后不动了，过了一会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沈清漪关了灯走回自己房间。她经过楼梯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偏厦的方向。门关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那些东西还在里面——信、照片、纸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裳和压得硬邦邦的棉被。它们像过冬的种子一样藏在暗处，等着有人来翻动、来晒、来发现那些被压了很多年的薄薄的痕迹。
她走进房间，没有开灯，直接躺了下来。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薄薄的，像一片剪下来的指甲。她看着那片月亮慢慢走了一会儿神，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被子是下午晒过的，还留着太阳的暖意，钻进脖子的时候软软地蹭着她的下颌。她闭着眼想了想今天拍的河、树的刻痕、信封上那小块深色的痕迹。这些碎片散落在脑子里，彼此还连不在一起，但她不着急。有些事情不需要急着拼，放在那里让它自己慢慢醒过来，比硬摁进去要好。
她翻了个身，面向墙壁。身后远处传来陈渡爷爷轻微的鼾声，隔了两道墙，细细的、稳稳的。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滑进了睡眠里。梦里她站在一条河边，河面很宽，水很清，流得很快。河对岸有一棵大树，树底下坐着两个人，她看不清脸，但知道他们在笑。河水哗哗地淌着，声音很大，盖住了笑声，但她知道那两个人是笑着的。她就站在那儿看着，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暖融融的，带着一九七三年冬天的棉被晒过后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