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备箱盖落下去,发出一声闷响。
沈清漪转身,老人还站在门口。阳光已经挪到了屋檐边上,门槛内外的光影裂成两半,他恰好站在那道分界线上,半边脸亮着,另半边陷在门厅的阴影里。
“走吧,”他说,“路远。”
沈清漪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她犹豫了一下,回头看老人:“您真不跟我们一起?”
老人摆了摆手,那动作很轻,像挥开一缕烟。“村里还有几户的柿饼没收完,答应了人家明天装筐。”
沈清漪没再劝。她坐进驾驶座,系安全带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老人转过身,弯腰拾起门边靠着的一根竹竿——大概是晾柿饼用的——往里屋走。他的背比刚才更弯了一点,手里的竹竿在地面上点了一下,又点一下,像一根多余的手杖。
车开出巷口的时候,沈清漪从侧视镜里看见那扇门已经关上了。
土路颠簸,副驾上的纸箱随着车身晃动轻轻磕碰着座椅边缘。那是老人刚才顺手塞给她的另一包东西,用旧报纸裹着,外面缠了两道麻绳。沈清漪在第一个岔路口停下来,解开麻绳掀开报纸一角,里面是一摞烙饼,还温着,油渍渗过报纸在纸箱底部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把报纸重新裹好,继续开。
山路蜿蜒,两旁的柿子树大多已经落尽了叶子,只剩下零星几个干瘪的果实挂在枝头,像忘记了熄灭的灯笼。沈清漪开得不快,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稻草和泥土的气味。她忽然想起老人说的那句话——“主要是油纸和稻草占地方”——语气里有一种做了多余的事但又不肯承认的笨拙。
经过第二个村子的时候,路边有人蹲在石碾旁抽烟,看见她的车,朝她点了点头。沈清漪不认识这个人,但还是回了礼,点了一下头,像是默认了某种来路不明的身份认同。她想起自己上一次走这条路是七年前,跟着外公的拖拉机进山收柿饼,那时候路还没修,石头硌得人骨头疼,但外公开车从来不减速,颠得她手里的柿饼袋子差点飞出去。
现在路是平了,开车的人换成了她自己,副驾上却放着用旧报纸裹的烙饼。
拐过一个急弯,前方出现了一棵巨大的银杏,树冠光秃秃的,但树下铺满了金黄的叶子,像一块掉在地上的夕阳。沈清漪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她下车走到后备箱前,打开看了一眼那箱柿饼。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稻草垫得厚实,箱底还用布条系了一个活扣,大概是防止运输中散开。她伸手按了一下最上面那一层,柿饼软软的,带着糖霜特有的沙砾感,像是刚刚才从竹筛上收下来的。
她关好后备箱,靠在车身上,看着那棵银杏树。
风过来的时候,树梢上最后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有一片落在引擎盖上,叶片很大,脉络清晰,边缘卷曲着,像一只摊开的手掌。沈清漪没有把它拂掉。
她站了一会儿,回到车里,发动引擎,把车窗重新摇下来一小半。副驾上的纸箱还在原来的位置,烙饼的油香混着旧报纸的墨味,在密闭的车厢里慢慢发酵。
开出去大约五里地,手机响了。她瞥了一眼屏幕,是母亲的号码。她没接。
又开了两里,手机又响。这次她接通了,没等那边开口就说了句:“柿饼拿到了,正在往回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母亲说:“你外公的腰早上闪了一下,不肯去医院。”
沈清漪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严重吗?”
“走路还行,就是不敢弯腰。你回来的时候从镇上买两贴膏药,就那种——”
“我知道哪一种。”
母亲又沉默了一会儿,说:“路上慢点开。”
“嗯。”
挂断电话后,沈清漪把车速又降了一些。副驾上的报纸包随着车身的起伏轻轻晃动,麻绳的接头处蹭着座椅布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很小,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去,但她还是听见了。
山道尽头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远处的村落开始出现灯火。天色暗下来,像有人缓慢地拧暗了一盏灯。
沈清漪伸手把副驾的纸箱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让它靠得更稳一点。烙饼的温度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报纸表面摸上去只有一点若有若无的余温,像是记忆里一种拿不准的温度。
她收回手,继续开车。前方是一个岔路口,左边是回镇上的大路,右边是一条更窄的土路,通向山坳里的几个零散住户。没有路标,但她认得。右边的路再走两里,就是外公年轻时候开荒种柿树的那片坡地。
她看了一眼右边的那条路,然后打了左转向灯。
车轮碾过路面上散落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副驾上的纸箱轻轻晃了一下,又重新稳住了。
夜色越来越浓,车灯照出去的光束里飞着细小的虫蛾。沈清漪把车窗关严了,车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运转声和副驾上偶尔传来的纸张摩擦声。
她想起老人关门时的背影。想起那根竹竿在地面上点了一下,又点一下。想起他说“不重”的时候,腰弯下去的那个角度。想起箱底那个活扣,布条的颜色褪得发白,大概是用了很多年的旧东西。
前面就是镇子了。路灯的光稀稀落落地亮起来,有几盏坏掉了,在黑暗里留下几个空洞的位置。沈清漪放慢车速,在唯一一家还开着门的药店门口停下来。
她没有熄火,只是拉上手刹,解开安全带,侧身从后座够自己的包。
副驾上那包烙饼在这个时候从座椅边缘滑了下来,落到脚垫上,发出沉闷的一声。报纸散开了一角,露出里面金黄色的饼面,还带着一点点温润的光泽,像刚从鏊子上揭下来时那样。
沈清漪捡起来,重新裹好,放在副驾座椅的正中间,然后下车去买膏药。